【原创小说】红线 (一)

by 鲲鹏三百里

 

那一夜,我听了一宿梵唱,不为参悟,只为寻你的一丝气息。
那一月,我转过所有经轮,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纹。
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埃,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了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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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我叫月神,因为大家都说我是伴着月亮的光晕出生。在寂寞的天庭,我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坐在月老的身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理着一条条红丝线,然后用它们一一拴起世人的姻缘。我很羡慕月老,觉得他有着那么大的权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人们的爱恨情仇(虽然我不清楚这些感情究竟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也想拥有这种力量,这会是我在清冷中唯一的消遣。可是,月老不肯,虽然他知道我拥有神的能量,他说这些姻缘并不能由我们控制,“为什么不是呢?这些姻缘不是你亲手用红线拴住的么?”他呵呵地笑:“是我拴住没错,可是引导红线的却是人们的心呀。”“那么如果你不依着他们的心意又会如何呢?我们是神仙呀,难道我们的力量不足以抗衡么?”他微微摇头:“如果我们强行拴错,红线就会断掉的,那样的话被强栓在一起的人就会痛苦一生,这也就是我们最大的失误……”我不明白,为什么红线断掉会让人那么痛苦,但是我真的很想明白,结果就是我有了寂寞之外的第二种情感:好奇。于是我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停地哀求月老,直到他答应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6-24 04:50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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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根红线

这就是凡间,繁华而喧闹,我轻轻按按怀里的锦囊,里面有着三根细而柔软的红线,那是我的筹码。是的,我必须用这三根红线系住三对情人,而且还必须要顺应他们的心意,决不能让红线断掉,这是我和月老的赌约。我有些迷茫,从来都不了解人类的我,就算有无限神通,又怎么能知道他们心里所想呢,想要在茫茫人海里选出那一对恰好相配的恋人又是何其难也?烦恼出现了,这也是我拥有的第三种感情。就在我想得入神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微微碰了我一下,侧脸看去,一个黑衣的蒙面客和我擦肩而过,他也飞快地瞟了我一眼,目光精明而略带戏谑。人群涌来,刹那间他已不见踪影。

那夜人真多,街上到处悬着璀璨的花灯,我几乎以为司星辰的天神把那些星星都降到了地上。到处都是嬉闹的人群,他们喜笑颜开,衣冠锦簇,把每一个角落点缀的灵动而鲜活。人类,有着多么深的智慧,多么大的热情,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月老把他们的幸福看的如此重要了。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又去摸那个锦囊,可是……怀里已经空空如也。我大惊失色,红线丢失,意味着我还没开始就彻底的失败了。该怎么办?乖乖回去向月老认输,然后继续在天庭过我以前的寂寞日子?不,我不甘心,于是我开始在人群中穿梭,运用所有的神力寻找我的红线。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前面一阵嘈杂,拥挤的人们突然像流沙一般散开,空出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我无精打采地抬起头,发现自己正站在包围圈的内围,身边站了好几个身穿官服的男人,哦,其中的一个几乎还是个孩子,我知道,这种人的职业叫做捕快。丢失红线的懊恼让我没心情看这种热闹,正扭头想走,就听到一身尖叫,我回头一看,一个黑衣蒙面的男子正用手锁住一个少女的喉咙。“盗圣!你跑不了了,束手就擒的话还有一条活路……”捕快们开始叫嚷。“盗圣?”我心里一动,定睛细看,那黑衣人正警惕地环顾四周,听到这话扬起头冷笑一声,眼眸里那丝掩不住的玩世不恭让我一下子认出他来,是他,一定是他,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顺手偷了我的锦囊。那少女在他手里徒劳的挣扎,他隐在她的身后,低下头轻声对她说话,我用神的耳力听到他说:“别怕,我不会害你……”我有点惊讶,一个贼也会这样轻柔地说话么?这时,那个最小的捕快突然一扬手,飕地打出一颗弹丸,我心里一紧,那弹丸分明打向少女的脸上。那个盗圣也是一惊,飞快地松开少女,一把抄住了捕快的暗器,我又一次惊讶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他突然痛叫一声,捂住右手,打中他的是小捕快紧接着发的第二个暗器。少女已经跌跌撞撞地跑开,一头扑到一个老汉怀里。黑衣的盗贼目光一闪,趁乱看准一个空隙像游鱼一样溜入人群。这回我不会让他这样跑了,他的脚程在凡人里绝对出类拔萃,那些捕快不一会儿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只可惜,凡人再快,也快不过驾云的神仙。

我静静地在他身后立住,看着他一边擦汗一边痛饮溪水,“把我的锦囊还来。”他一惊,蓦地转身,蒙面尽除,他的面孔出乎意料地年轻。“什么锦囊,谁拿你锦囊了?”他矢口否认。“就是你拿的。”我坚持。“哎,你这姑娘凭什么埋汰人呀,我无缘无故的拿你东西干嘛?”还在抵赖。“就凭你是盗圣,我刚才看见那些捕快围捕你了,我也记得你在我旁边撞了我一下,”我还没说完,他惊讶地打断我:“你刚才看见他们围捕我?那你是一路跟着我过来的?哎呀,你轻功跟谁学的?这世上能追上我还这么面不改色的人屈指可数呀。”我微笑了:“我不是人,我是月神。”他哈哈大笑:“那我还是太阳神呢!哎,那是谁?”我顺着他的手回头,什么都没有,再回过头来,他已经跑得很远,声音远远传了过来:“小姑娘,兄弟先走一步,咱后会有期啊。”话音未落,我已经又站到了他的面前。他扭头再跑,我如影随形,如此几次,他止住脚步,无奈地说:“行了,你别追了,我也不跑了,气都跑岔了……要锦囊是吧?还你!下回记着,怕贼偷就别穿那么好的衣裳。”我接过锦囊,匆匆打开,三根红线一根不少,他扭头想走,我忽然心里一动:既然我不知道怎么从人海里挑出合适的一对,那么何不让他们自己去找呢?”我回身拦他,他冷笑:“怎么着,东西还你了还想动手?那就别怪兄弟了,葵花点穴手!”他飞快地伸手向我点来,毫无用处,我一把抓住他的左手,他慌了,又连点我好几下,还是没用,他终于放弃了抵抗,“得,我这回认栽了,你带我回衙门吧。”他把右手也伸了出来。我没说话,把一根红线绕在他的小指就松了手。

“这是啥玩意儿?你咋不抓我了?”他迷惑不解。我微微一笑,身上散出银白色的光芒,慢慢飞翔起来,他惊讶得目瞪口呆。我降到地上:“我说过,我是月神,是天上的神仙,这回信了吧?”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信了,我信了。哎呀妈呀,我这回可真叫撞仙了…”“你偷了神仙的东西,就不害怕么?”“那我不是还你了么?神仙,也得讲理呀是不是?跟我区区一个凡人较什么劲呀。再说,就算不讲理也总比捕快好点,刚才我还以为你是六扇门的高手呢,吓出一身汗来。可你在我手上系的是啥玩意儿呀?”“那是姻缘线”,我淡淡说。“啥玩意儿?”他没听懂。我看向他:“你偷了我的东西,所以必须跟我打个赌。”他讪讪地笑:“我这人不爱打赌…”“不赌也行,你偷了神仙的东西,变猪还是变狗,自己挑吧。”我举手作势,他赶紧拦我:“唉,别别,我赌,我赌还不行么?你说打什么赌吧。”我笑了:“就赌你的姻缘,看见你手上这根线没?你得想办法在世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子,我会帮你和她拴在一起。如果你选对了人,那么她就会成为你的终身伴侣,和你白头偕老。你也就赢了。”“我要是选错了呢?”“那你就输了,倒时候红线断裂,你也就痛苦一生。” 他苦着脸:“不是咱能不能赌点别的?我就压根不喜欢和别人拴在一起,甭管男的女的…….”我抬手:“那你喜欢被天雷击顶么?”“别别别,选,我一定尽力往对了选…唉,那要是赌的话我也得有筹码呀。”我想了想:“那好,我就给你一次遗忘的机会。如果你选了人,但是临时后悔的话,只要你没让我把红线拴上,我就可以让你彻底忘了她,再从头选择一次,怎么样?”他想了想:“那好吧,看来我也没别的选择了。”我手一挥,红线隐去,“我给你十年的时间,你可一定要珍惜机会,认真地找到那个人,否则……”“我就天打雷劈,痛苦终生。”他无奈地接着说。“那我找到了怎么告诉你呀?”“别担心,只要你的心动,红线就会告诉我的。到时候我自然会来,还有问题么?”“还有一个,这世上这么多人你干嘛就偏偏挑上我打赌?就因为我偷了你的东西?”“你不是盗圣么?除了会偷东西,应该也会偷走别人的心吧?”我淡淡回答。他张嘴愣了半天,我已经悄悄地隐去了。第一根红线算是有了着落,十年的光阴,对我来说并不漫长。在这段时间里,除了等待这个黑衣少年的姻缘,我还要慢慢寻找那剩下的两个愿意和我打赌的人。(未完待续)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6-24 04:50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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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根红线
一晃已经有几年的光阴滑过,我还是没有找到那剩下的两个人,但是长年在人间的游离使我渐渐懂得了世事沧桑,也越来越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了。盗圣已经很久没有音信,当年的他还年轻得像个孩子,可现在,他应该长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男子汉了,为什么,红线始终没有给我一点儿信息。我终于沉不住气了,凭着红线的印记我悄悄地找到了他。白天的京城游人如织,他一身白衣,几年不见,如我所料,他的脸上褪去青涩,有了几分沧桑,我想他一定经历了比普通人更多的风霜。但此时的他是悠然自得的,仿佛一个观光客般闲散地在街上溜达。我忽然有点儿生气,他似乎丝毫没有把我们的赌注放在心里。

我隐住身形,静静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到一家酒楼门口,那里立着大大的一块招牌:“二十年陈酿开坛”。盗圣伸手摸摸怀里,苦笑一声,走到了对面的茶寮。茶寮里两个人正在聊得热络:“你知道抚远大将军么?前几天刚刚丢了皇上御赐的九龙杯,据说急得几天没吃下饭去。”“怎么不知道?听说九龙杯是让盗圣白玉汤偷走的,那个盗圣简直太厉害了,抚远将军派了八百精兵把守愣没防住他。”哦,白玉汤,这是他的本名。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身为偷盗行业的佼佼者,他怎么会连喝杯酒的钱都没有。那两个人越说越起劲,刚刚进来的一个俏丽的大嘴姑娘也被吸引住了,一个劲儿地催他们继续说下去,于是“江南四大贼王”“扬州失窃案”纷纷出炉,我一边听得入神,一边渐渐注意到了那个兴致勃勃,眉飞色舞的姑娘,她的身上有着一股少有的活力和灵动劲儿。白玉汤闷闷在他们的聒噪中喝完了一杯茶,突然抬头说:“其实盗圣在抚远将军府偷的根本不是九龙杯,而是……”“啊?”大家都转头看来,“他还偷了什么,你说呀!”大嘴少女连连催他,他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黑锅。”“什么什么?”大家都没明白。他站起身来:“盗圣也是个凡人,没你们说的那么神,我看他没偷多少东西,倒是黑锅给人家背了不少…”“切,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叫盗中之圣么?”少女正眼都没看他就转过头去,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这顿茶我请,大伙接着说,唉,那个四大贼王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他目光一闪,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往外走去,在他和那个少女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到他狡黠的眼神和嘴角的笑意,虽然他的手法快得连我都看不清,可我知道,那个倒霉的大嘴姑娘碰到了和我当年一样的遭遇。

想起当年丢失锦囊的焦虑,我真的生气了,决心给这个不务正业的家伙一点厉害瞧瞧。他径直向着路过的那家酒楼走去,我一心想着在适当的时候用个不大不小的晴天霹雳提醒他注意一下和我曾经的赌约。他突然停住了脚步,路边有一个悲伤的妇人,正往她的孩子头上插着草标。我知道,这代表小孩在这一瞬从娘的宝贝变成了代售的商品,贫穷,是这时代很多人都难以甩脱的悲哀。他面上有了不忍之色,走过去问:“挺好的孩子你卖他干啥呀?”“他爹得了重病,实在是没钱治了,大爷,行行好,您买了他,只要十两银子……”盗圣摆摆手:“别说了,自己的孩子哪儿能说卖就卖呀,这个你拿着吧。”他从刚到手的钱袋里把一大把银子掏了出来,想了想,留下一小块和钱袋一起放进怀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留点儿喝酒用,刚出窖的陈酿…….这些都给你,孩子就别卖了。”妇人愣愣地接过银子,突然朝他拼命磕起头来。“哎,别别别…你们快回去吧,我走了啊”他几乎是有些惊慌地匆匆走了,我显出身形,不再追他,因为他一时的善念,我决定再给他一点儿选择的时间。那个妇人还远远地在他身后追问恩人的姓名,我凑过去轻轻对她说:“他叫白玉汤,那个传说中的盗圣。”

茶寮那里突然一阵喧哗,我大概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果然,到那里一看,大嘴姑娘正揪住茶寮老板的前襟大声嚷嚷:“你说,你到底把我的钱袋藏哪里了啦?”老板战战兢兢:“小的冤枉呀,您先放开我好好说话。小的真没看见你的银子,说不定让别人是拿走的…”“不可能!这儿除了你我就是我对面这二位,人家一直在这里坐着没动过,我银子刚才还有,你说,你要没偷,一直在我身边转来转去干什么?你说不说?不说我可就….”老板看见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真没拿呀!小的是看您出手大方才在您身边转悠,想讨点儿赏钱,姑娘你就饶了小的吧!”“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就要我的银子,你不给是不是?我排山倒海――”千钧一发之际,巡街的官差适时冲了进来,于是,纠缠不清的两人被统统带到了衙门……

又一个夜晚,我伴着月光一起悄悄进入了那个姑娘的家门,她正烦恼地倚在窗前发愣。“喂”我轻声唤她,她不耐烦地说:“都说了我不吃饭,你跟我娘说,除非我爹不再关着我,也不再逼我嫁他的捕快徒弟,要不然我就绝食到底。”我笑了,比起精明老练的盗圣,这个未经世事的姑娘好对付得多,也许我甚至不必动用神的身份。“你讨厌嫁给捕快么?”我走近她身边,她回过头看着我认真地说:“这根本就不是讨不讨厌捕快的问题。将来要嫁人的不是我爹,而是我自己哎,他凭什么给我决定要嫁给谁呀!”我果然没有看错,像她一样有这种想法的女子并不多见,我在心里迅速做了决定:“你真那么想自己决定自己的姻缘?”“不是想,是必须,嫁人是一辈子的事,谁也不能替我作主,你就这么跟我爹娘说去吧。”她斩钉截铁。“好,那我就和你打个赌,我会给你一个自由选择姻缘的机会。你选对了,就可以和自己挑的心上人白头偕老,可你要是选择错误的话,就只能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后悔了。”她瞪大眼睛:“什么什么,我为什么跟你打赌呀?哎,我好像在家里没见过你呀,你到底是谁呀?”我微微一笑:“算了,你不敢赌就算了,这样胆小的话还是乖乖让你爹娘替你决定姻缘好了。”她果然中计:“谁说我不敢赌,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我郭芙蓉不敢的事儿。”“那好,把左手伸出来吧。”她疑惑地伸出手来:“伸手干嘛?哎,哎你往我手上系的这是什么呀?”她惊讶地看着手指上的红线。我淡淡说:“这是一个标志,等你找到了心上人,它的另一端也会缠在他的手指上,到时候只要我把它打上死结,你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你选对人的前提上。”她迷惑:“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根线这么细,一拉就断了啦。再说,两个人要是系到一起还怎么走路吃饭呀?我可不是不敢打赌啊,但你要把话说清楚。”我安慰她:“这根线平常是看不到的,其他你都不用管,但是你一定要认认真真地选择你的姻缘,因为你赌的是一辈子的幸福呢。”她想了想说:“那,那我要是选了人,可是他对不起我,背叛我,怎么办?难道也算我输么?”我犹豫一下:“好吧,公平起见,我就给你一个惩罚的权力。如果你选择的人背叛了你,只要我的红线还没系上死结,他受到惩罚的同时,你可以得到一次重选的机会,怎么样?”她看看我,突然哈哈大笑着拍我的肩:“是我娘让你来逗我开心的吧?呵呵,瞧你说的跟回事似的,我都差点信以为真了啦。”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不管信不信,你都已经和我打了这个赌,红线系手,再无反悔。”她也站了起来“你要去哪儿?再和我说会儿话吧,这两天关得我都烦死了啦….”我微笑:“等你动心的时候,红线自然会把我叫来。”我手一挥,她指上的红线隐去,她惊讶地低头:“哎呀,没了?哎,你怎么把线变没的教教我吧……”我在窗外静静地看着她到处寻找我的行踪,直到她对自己说刚才肯定是在做梦,然后闷闷的睡去。

总算为第二根红线找到了主人,但是我的心却忐忑不安,我这样做对么?他们真的能为自己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伴侣么?要是他们选错了,红线断了怎么办?我不知道,抬头看着遥远的天庭,月老恐怕早就料到了我现在的迷茫。我目前唯一能作的只有等待,等待那两根红线的呼唤,还有,继续寻找肯跟我打赌,系上第三根红线的那个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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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召唤

又是几百个日日夜夜,我在白天像影一般在人群中穿过,为了打发那些寂静的夜晚,我和人类学了一项习惯,叫做睡眠。但是,在那么一个夜里,一种特别的感觉使我突然惊醒,我心里一阵兴奋,那是盗圣的红线,我能感觉到它微微的颤动。当我静静地降落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小镇的房顶上奔逃,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施展出全部的脚力,脸上也并无凝重的表情,反而有着微微的笑意。终于我看见另一条人影追上了她,是个长发红绫的姑娘。当她气喘吁吁地站到他面前时,我感到红线又一次抖动起来。哦,他心动了。我仔细看她,她有着俏丽而倔强的面孔。但是,或许他们两个都太过倔强了,我有些担心。

她开始动手抓他,原来她的职业就是他的天敌。因着他的动心,她用一个小小的诡计铐住了他。盗圣并没有惊慌,反而还担心着她的病痛,我却烦恼起来,我不想他就这么被抓到衙门掉了脑袋,尽管这样我可以完好地收回我的红线。不过,看来他这一把赌对了,女捕快居然放弃了这次到手的机会,虽然放他的理由是她要凭真本事抓他,但我发现她嘴里说着狠话,眼神里却带着几许柔情,也许并不很深,但我很兴奋,这毕竟是一个良好的开始。盗圣把自己辛苦偷来的宝镜交还给她。于是他们相约三日后的夜晚再次较量。他回到自己临时的落脚之处,呆呆出神,“在想什么?”我忍不住出声问他,“哎呀妈呀!”他一下子惊跳起来,条件反射般直奔门口,背靠门框瞪着我:“你你你是谁?啥时候进来的?!”“不认识了吗?看看你的小指。”他低头,那根红线蓦然显现,他恍然大悟:“是你,那个….什么神来着?”“月神。”我有点儿失望,他居然敢不记得神仙的名字。“对对对,你来干啥的?我,我没叫你呀,我记得好像应该还有几年时间吧?”“哦,你居然还记得和我的约定么?难得呀。”我揶揄他。他赶紧陪笑:“那当然记得了,有几个人能跟神仙打赌呀?可是,那啥,我还没遇到合适的人呢,你现在来…..是不是早了点儿?”我微笑:“是嘛?那你今晚遇到的那个姑娘呢?不合适么?”他瞪大眼:“妈呀,你咋啥都知道呢?你跟着我多长时间了?”“不长,你的红线动了,我才来的。我问你,知道红线动了意味着什么?”他迷惑地摇头,我走近他轻轻说:“红线一动,就明你的心动了。”他愣了一下:“我心动?不会吧?我就是挺佩服她的,一个姑娘家家的为个破镜子能追踪我三千多里地。”我静静看着他,他渐渐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我,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又突然抬头看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呐?”我气结:“那得问你自已呀,你们不是三天之后还会见面么,抓紧机会不就行了。”“抓啥机会?你,你是说……能行么?”他还是犹豫不觉。我急了,他要是再怎么婆婆妈妈地拖下去,十年之约绝对得彻底泡汤:“行不行你自己看着办,你一个堂堂盗圣,难道就没有能耐去偷走她的心?我告诉你,缘分这东西,稍纵即逝,你放过这一回,就不会再有第二回了。”我隐去身形,他急着呼唤:“哎,哎你别走啊,那个,啥神来着?”我在窗外看着他在屋里烦躁地徘徊,接着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找出纸笔,开始写着什么。

终于,我们一起等到了第三个夜晚,我的心第一次紧张地跳动。也许,在这一夜,我就可以圆满地完成我的第一个任务。然而,事实证明,我错了。人类的心思远远比我想象的复杂。我看到他把自己三天不眠不休写好的缉盗指南交给了她,我知道,他同时交出的还有自己的一片心意。可是,我又眼睁睁地看着她在微笑之中把指南收下,然后用刚刚学会的点穴手把他的心意和我的希望一击而碎。她不能点住他的身形,但是可以伤了他的心。于是,他后悔了:“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来。”说完这句话,他离她而去。她在他的身后轻声说愿他不会再被抓到。我还是没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做,她是不喜欢他么?可我分明看见盗圣那根红线的另一端松松绕到了她的指上,我知道,这说明她对他不无情意。也许,比起爱情,她宁愿选择做个捕快?我正想得头痛,她打开了那本由盗圣写的缉盗指南,一张纸飘了出来,“我想偷走你的心”。他终于还是把想说的话用纸笔表达出来,可惜,她看到的太晚了,那张纸从她手里滑落,像他一样飘然而去,看着纸条飘走的方向,她的脸上有了怅然与失落的痕迹。

我还是不甘心,一溜烟儿地追上了他,他坐在镇外的河堤上默默无言。看到我在他身边出现,他蓦地站起身来:“这回你还想咋样?这就是你说的缘分?!”我心里有些愧疚,为了弥补过失,开始对他盲目地怂恿。“你真的喜欢她吗?”“喜不喜欢现在说还有啥用啊。”他重新沮丧地坐下。我暗暗下了决心:“好吧,如果你确定她是你选的人,我可以给你们的红线打上结,这样你就可以和她成为眷属……”他打断我:“不可能,人家是捕快,我是啥?一个贼,她哪儿能看上我。”我摇头:“她要是不喜欢你,你的红线根本绕不上她的手去,虽说现在绕得不紧,可是只要我打上结的话…”他还是迟疑:“就算她愿意,她的家里人,她的朋友,她的…”我微微一笑:“你忘了我是神仙么?只要红线打上死结,不管世人有什么阻碍都不在话下,我保证你能如愿以偿。”他眼睛一亮:“你说的都是真的?”“当然,那么,你决定了?”“等等,让我再想想。”我耐住性子,看着他咬住嘴唇,静静地沉思。好长一会儿功夫,我正想开口问他,他忽然下决心般抬起头:“我想好了,还是算了吧。我俩是到不了一块儿的。”“为什么?”我有些惊奇:“我说过只要你愿意…”“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我到底愿不愿意。是,我是挺喜欢她的,可她是个捕快呀,我娶了她,我的职业生涯还怎么继续呀?”“你的职业……噢,那你不会不偷了?”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容易解决。他苦笑:“你说的容易,我是谁?我是盗圣,是飞贼,不偷东西我还能干什么?红绫呢,她的理想就是进六扇门,当天下第一女捕头,如果我们两个成了,我迟早会拖累她,不然的话,她就一定会限制我。就算是你把我们硬拴在一起,那红线早晚得断。没准还会演变成像今晚这种局面。到时候会怎么样?人间悲剧,我俩都得痛苦终身!”我心里惋惜,又问了他一次:“你就不想为了她改变自己,不当飞贼了?也许结果不会像你想的那样。也许…”他看着我,斩钉截铁:“没有也许,我也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在遇见你之前,不,是在很早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一入了这行,就到死也不能回头了。人,不是说变就能变的。所以,实话说吧,我不想拿我的终身幸福冒这么大的险,我更没有权利拿她的幸福去冒这个险。”

我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他的话句句在理。因为失望我忍不住叹了口气:“那好吧,既然你放弃,我也不会强求。”“就这么办吧。”他闷闷地说,突然看着远方长叹一声:“你说,她要不是捕快而是个飞贼,那该有多好……”我知道作出这个决定他心里一定难受,于是提起曾经的承诺:“不过,我还答应过你一个权利,就是‘遗忘’。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有关她的一切统统忘掉,你将再也不会为她难过,一切都会重新开始。”他皱眉沉思:“忘掉,全都忘了….”“怎么样,准备好没有?”我准备施展神力了。盗圣忽然抬起头来,展开眉头洒脱一笑:“还是算了,我不想忘。其实我和红绫之间,有些回忆还是挺愉快的,没必要为了不好的结果忘掉美好的过程,你说是不是?”我有些惊讶,有些欣赏:“你真的能这么想得开么?”他得意:“那当然,我是谁?堂堂盗圣,这种破事儿有啥看不开的?”我看着他,他让我瞪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改口说:“那啥,我是说我会尽量看开的。再说,谁知道你给我消除记忆时会不会失手,万一不小心犯个啥错把我整傻了咋办?”我打断他:“不可能,别忘了我是神……”“知道你是神仙,神仙就不兴犯错了?就算没傻,万一你洗脑洗过头了把我所有记忆都洗掉了咋办?我跟你说,我这可不是不相信你呀,主要是…”我生气地举起手:“再说一句我可拿雷劈你了。”他抱头:“别别别,千万别,算我没说还不行?”我冷冷丢下一句:“记着,你没有多长时间选择了。”随即隐身而去。临走前,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树下,身影显得如此孤独。

这就是盗圣的红线给我的第一次召唤,无论是于我还是于他,这次召唤都以失败而告终。没有办法,或许,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会为了她而改变自己,因为,他是盗圣。我想,我大概选错人了,但是事已至此,我们都已经没了退路,我只好静静地继续着不知何日结束的等待…...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6-27 04:0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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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盗圣?还是白展堂?

又是一季花开花落,又是一年斗转星移,我的心已经从最开始的焦躁不堪渐渐变得平和恬淡,或许,我已经逐渐适应了人间的生活。偶尔也会想想,盗圣那家伙是不是还在一个人孤独地游荡,那个叫小郭的姑娘有没有溜出家离开她的爹娘?我极力按捺自己的好奇,红线未动,我不会去打扰他们的生活。终于有一天,我再次感觉到了红线的召唤。还是盗圣,只不过比起上次温柔和缓的轻颤,这次红线的悸动显得猛烈而突然。我精神一振,虽然做好了再次失望的准备,还是迅速地赶到了盗圣的所在。

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像他这样千变万化的人物。第一次见他,他是个黑衣蒙面的神秘客,无声无息地掠走我的锦囊,在捕快的围捕中像豹一般敏捷机警;第二次他闲散而从容,对着关于盗圣的种种传说无奈而不屑,毫不在乎地摸走自己崇拜者的银子,却能更加不在乎地转手送给他人;至于上次的他,却是多情而理智,潇洒又孤独的。无论怎样变化,他身上都有着一种迥然异于常人的气息,因为,他是盗圣。可是这回,好像有什么不同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小小的厨房里,满头大汗地炒着锅里的鸡蛋。他炒菜的动作很生疏,表情很认真,好像在执行一次重要的任务一样。我觉得又惊讶又好笑,看着现在的他,谁能想到那个在江湖传说中幻影一般的人物呢?我想,毕竟他是个凡人,就算再怎么与众不同也要学会填饱肚子。不过,我猜错了,那一盘菜他并非为自己而做。在客栈的大堂(那个厨房属于一个荒芜得出奇的客栈),他把鸡蛋和馒头放在了一个女子面前。她显然饿坏了,扑上去毫无顾忌地大吃起来。他坐在旁边,默默看着她狼吞虎咽,眼里有着很复杂的感情。于是,我和他一起把视线停留在她的面庞,她不是倾国之色,也并非昭华少女,但她的轮廓柔美恬和,她的眼神柔媚似水,哪怕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候,她也让人感觉看着很舒服。她匆匆地吃着饭,偶尔抬起头来对着他的视线孩子般不好意思地笑笑,于是他也跟着微微地笑。我没有见到过他有如此舒展的笑容。定睛看去,他的红线,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绕上了她的指尖。

现在越来越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了,在满怀希望地以为那穿着嫁衣的女子就是他为自己挑选的新娘不久,我就又一次为人类复杂混乱的行为迷惑了。女子不是他的新娘,他留在她的身边也并非只是为了给她做一盘炒蛋。盗圣,他毕竟无法摆脱这个身份,这大概是他的本性吧,尽管他面对这个女子的时候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白展堂。当我看见他的同伴到来,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于是,我躲在暗处,冷眼旁观了一场他们两个自导自演的骗局。原来,他计划的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丰厚的嫁妆。好在,他良心未泯,阻止了同伴对无辜的杀戮(那个倒霉的酸秀才一样的客栈老板险些成了井下冤魂),这让我在几乎绝望的心情中看到一点的亮光。

什么叫做无巧不成书,人类的这句俗语,我这个神仙也是才刚刚领教。郭芙蓉,我第二根红线的主人,居然也误打误撞地闯进了这家客栈。不出所料,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瞬息之间就掉到了两个老江湖的套子里,糊里糊涂地和客栈老板一起被锁进柴房。不一会儿,虚张声势的捕头和他愣头愣脑的手下也睡倒在蒙汗药的威力之下。楼下,他的同伙虎视眈眈,楼上,那还没过门就失去丈夫的新娘和她收留的孤女(那是她死去‘夫婿’的妹妹)岌岌可危。我静静地拭目以待,如果这次红线的牵绕还是败给了人类的贪婪,恐怕我真的只能彻底放弃他了。

可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保护她,为此他不惜亲手点住了自己的同伴。当我看着那个已经失去了神智的“盗神”被兴高采烈的捕快牵走时,忍不住长长地出了口气。盗圣,他在关键时刻作了自己的抉择,很幸运,无论是对于他本人还是对于他保护的那个女子。

秀才醒了,小郭逃了,当我看见她费力地从狗洞里爬出一条“生路”时,有一瞬间真想跟着她去看看以后究竟会发生些什么。可是,现在不行。夜深了,盗圣独自坐在客栈的屋顶眺望星空,我正在犹豫要不要现身出来,他忽然拿起随身的笛子吹奏,曲调动人而幽长,合着他的笛音,红线那端的女子轻轻走来,坐在他的身边,然后告诉他要他留下来,因为她需要他。盗圣淡然一笑,表面平静如常,可是我感到了红线又一次的抖颤,这一次,深重而连绵不绝。当她倚靠着他昏昏睡去时,我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一惊,想站起身来,身旁的女子在梦中忽然叹息一声,他看看她,不再挪动,对着我作出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我微微一笑,挥挥手,她笼罩在一片光晕之中,“放心,她现在不会醒的。”我第一次开口。他皱皱眉头:“你咋又来了?我,我又召唤你了?”“不是你,是它。”我指指他的手,有些小小的不悦,他对我的出现总会表现出一些没来由的抵触情绪。他低头,看见自己小指上的红线绕上了她的手指。“这,这是咋回事啊?他惊讶了。“你说呢?”我反问他。盗圣回头,凝视了她好一会儿,喃喃低语:“不行,人家好好的姑娘,怎么能跟一个贼……”“这姑娘喜欢你。”我提醒他,“而且只要我打上结……”他不耐烦地笑着打断我:“行了行了,知道你会打结,每次来回来去就这么一句话。” 我瞪他:“你再这么说话小心我…”“天打雷劈。”他满不在乎地继续插话。

我竟然一时语塞,要不怎么说人要是不怕死连神仙也没辙呢。他渐渐收去脸上的玩世不恭,看着远处说:“让你给我们打上结那就更不行了。我们俩根本就不是一路人。你说,我要是真和她好了,到时候万一我的事儿犯了,六扇门的捕快一来,把我一铐带走了,扔下她怎么办?还是让她一辈子跟我一起担惊受怕亡命天涯?她已经死过一个相公,我不能让她再为我难受了。”

我叹了口气,他的话总是让我不能反驳。“那好吧,用不用让我帮你忘了她?”他一愣:“我为啥要忘了她呀?”“那你还想像上回一样,带着‘美好’的回忆离开?”我问他。“谁说我要离开了?”他抬头瞪我,我不解地看他,他低头避开我的视线:“那啥,我说不和她拴在一块儿,也没说我就要走呀。”我看着他不语,盗圣被我盯得恼羞成怒,抬头大声说:“咋了?人家孤儿寡妇的,又背井离乡,我留着帮一把还不行了?”我微微笑了:“你留下,你要以什么身份留下?盗圣,还是白展堂?”他一愣,咬住嘴唇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每次这个表情都是在认真地做着重大的决定,所以很耐心地等待着。他终于开口,一字一句:“从此以后,没有盗圣,只有白展堂。”我想过他或许会这么说,但真的听到还是有些不太相信:“你确定么?你自己说过,人没有那么容易变的。”他沉思着说:“也许吧,可是不试一下又咋知道不行呢?这回我想试试。哪怕不行,等她们日子过稳当了我就走,可是,只要在她的身边,哪怕是一天,我就只能是白展堂,不能是白玉汤。”我摇头:“你不想和她有姻缘,可是又要在她身边护着她,你喜欢她,又不想让她知道你喜欢她,是不是?”他不说话,紧闭着嘴闷闷地看我。我越来越不理解人类的思维了:“你知不知道这么下去你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别的姻缘了?你为什么愿意这样?” 他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是为了啥。”接着扭头小心翼翼地抚了下她的头发:“也许……是因为她说她需要我。”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这辈子,还没一个人跟我说过需要我这句话呢。她跟我说了这句话以后,我忽然就想试试,不当盗圣,踏踏实实做个普通人是个什么感觉。”盗圣,不,白展堂忽然抬头看我:“哎,你说我这是不是有点儿自己给自己挖坑呀?”“我不知道。”这回我说的是真话。他咧嘴笑了:“神仙也有不知道的事儿呀。哎,你说,我要不是个贼,该有多好呀。”我想和他说,在上次面对红绫的时候,他的愿望是恰恰相反的,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就这样,为了这个女子的一句话,盗圣白玉汤即将摇身变成跑堂的白展堂。我不知道他能这样坚持多长时间,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我也不知道他最后究竟能得到什么,或许,一切都会是一场空?再次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还靠在他的肩上沉睡,蓦地,我发现,她的脸,似曾相识。渐渐地,那个曾经在灯会中被盗圣劫作人质的少女面孔一点一点浮现了出来,哦,是她,我恍然大悟,也惊叹不已。多年以前,她在他手中惊慌挣扎,他轻声说:“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然后为她挡了一颗劈面而来的弹丸。多年以后,她在最无依的时候对他说:“我需要你。”然后他决心为她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我忍不住叹息了,他好像是注定要保护她的。不管他怎么说,怎么想,那条红线,已经悄悄地把他们牵在了一起, 这场赌局的输赢,也变得越来越难以预料了……..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6-30 04:32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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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小郭的迷惑

一转眼又是两年光阴,在这些日子里我走过了人间的许多山山水水,尽情品味着世间百态。时间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是没有意义的事物,我开始像世人那样学会计算时光。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在寂静的夜里常常会下意识地惦念被我绑了红线的盗圣和小郭。牵挂,我并不排斥这种神仙不应该拥有的感情。我想,自己真的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

在我终于按捺不住想要溜去看看他们近况的时候,红线终于又发出了召唤。这次是小郭的姻缘,我不禁喜出望外。比起顾虑重重的盗圣,身世清白的小郭应该不会有那么多的忌讳和犹豫吧。顺着红线的印记,我来到了小郭的所在,一抬头,“同福客栈”的匾额跃然眼中。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我略一思索,同福……哦,这应该就是两年前那个叫做尚儒客栈的地方吧。还记得在那个夜晚,就在这家客栈屋顶,我亲眼看到盗圣为了一个女子,作出了多么重大的转变。我有些糊涂了,一定刚才忙中出错,牵动我的应该还是他的那根红线吧。可是……“哈哈,你们听到没,小六说愿意一辈子和我在一起!” 我一怔,进到大厅,一眼看出得意地叫嚷的分明就是那个多年前被我结上姻缘线的俏皮姑娘。旁边站着的两个人,是曾经的盗圣和那个让他留在这里的女子,佟湘玉,我后来知道了她的名字。郭芙蓉,两年前她曾在这里有惊无险地应了一劫。想不到,几百个日夜之后,她又再次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家客栈,只不过这次,命运安排她留了下来。也许就在那年,当她和盗圣在小小的茶寮遇到的一瞬,已经注定了我的两条红线,终有一天会在相同的地方上演着不同的悲喜剧。

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小郭的红线居然比盗圣的那一条更加让我头痛。我很快就发现,那个让她动心的小捕快对于小郭的情意毫无察觉。隐在一边,我冷眼看得清楚,她的红线并未能缠在他的手上。我轻叹一声,这注定会是一场神女有心,襄王无梦的恋情。唯一庆幸的是,她对他的恋慕似乎并不深刻。放心不下,我决定悄悄地留在她身边静观其变。好几天过去了,我慢慢发现了一点端倪。就在小郭把注意力聚集在那个叫小六的捕快身上时,她没有看到,身后有个人总在默默地对她凝视。我一眼认出了他,两年前那个死里逃生的酸秀才。既然无法干涉,我只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之间捉迷藏一般的游戏,看他旁敲侧击,她却浑不在意,看他为情所困,像热锅上的蚂蚁,看他时而醋意大发,时而咬牙忍受她的暴力。我不禁暗暗摇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如此难求……

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秀才的心意,除了小郭自己。终于,他幼稚地激小六玩笑般说出了那句话:“小郭,嫁给我怎么样?”我看着天真单纯的小郭先是为这句玩笑话羞涩欣喜,继而烦恼矛盾,深怕这小女儿的情怀,最后还是会被打得粉碎。可惜,不管我怎样担心,闹剧始终还是闹剧,‘求婚’事件终于以小六的仓皇逃窜和小郭迁怒于秀才的大发雷霆而草草收场了。于是,在又一个夜晚,曾经无忧无虑的姑娘懊恼地无法入睡。我看到她爬起床,在客栈后院烦躁地走来走去。“为什么不睡,在想什么?”时候已到,我静静地来到了她的身边。“谁呀?!”她一惊,一下子跳开,摆出一副防卫的架势:“别,别过来啊,告诉你再走一步我可排你了!”“不认识了?”我微微一笑。“你,你谁呀?我以前见过你吗?”她疑惑地看我,我指指她的手,她低下头去:“哎,这是什么?我手上怎么拴了条线?”小郭眼睛一亮:“啊,是你,你是那天来过我们家的那个人吧?哎,你那天怎么忽然就没了,我还以为自己做梦呐。”“嘘~”我对着她作出了一个小点声的手势,我知道睡在大厅的白展堂有着多么灵敏的耳目。她忽然恍然大悟,过来拉住我悄声说:“我知道了,你也是干这个的是不是?”说着用两只手指做出一个偷偷摸摸夹东西的姿势。还诡秘地看着我。“什么?”我没明白。“飞贼呀。”她得意地笑了:“被我猜中了吧?你轻功这么好,又老在晚上出来,不是飞贼还能是什么?”我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我不是……”“不是什么呀?你就承认了吧。别说你了,贼祖宗我都见过。”她朝我挤眉弄眼。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想白展堂那盗圣的身份大概已经成了客栈里共有的秘密。小郭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用手指住我:“噢~,对了,你上次到我家是不是想顺手牵羊呀?还有今天,来我们客栈是不是也要…啊?”看我还不言语,她大度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放心,看在你什么都没拿的分上本姑娘不会跟你计较的。不过我劝你千万别打这家客栈的主意,要不然别说是我,就是睡大堂里那位,也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笑着摇摇头,这样也好,至少不用向小郭解释我真实的身份,我直觉上知道她决不会像盗圣那样对自己的‘奇遇’守口如瓶。唉,被当作飞贼的神仙,我想我大概是第一个吧。

于是,我叹了口气:“我本来就没想拿什么东西,只是想来这里歇歇脚罢了。那你呢?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她皱眉瞪眼:“还不都是因为他们,害得我连觉都睡不好。”“他们?”“就是那个小六,还有死秀才。”她忽然恶狠狠地咬牙切齿:“提起他我就想排山倒海!” “嘘~”我不得不第二次提醒她声音小一点。小郭坐在井台上,压低声音继续恨恨说:“都是他非要怂恿小六说那句话,害得人家信以为真,丢死人了啦!”我试探着问她:“你真的喜欢那个小六么?”她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小六的?”“哦,我是猜的。”我连忙敷衍。小郭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你不知道,那天小六说为了我可以砍掉一只手呢。从那儿以后,我就觉得他好像真为我砍掉一只手似的,心里就老…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啦!”她烦恼地摇头。我爱莫能助,神仙再神,也不能看透人类的感情,正如我们无法改变他们的感情一样。她看着我又开了口:“所以,小六前几天一说要娶我,弄的人家心里好乱。不过,我现在倒是有点儿明白了。”“怎么?”我鼓励她继续说下去。“今天小六说了实话,他说要娶我那句话是秀才让他说的,不是认真的。当时把我气的…不过也有一种,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是,就是……”“如释重负?”我试探着接口。“对对对,”她连连点头。“说实话,人家心里确实挺难受的,他凭什么不喜欢我呀?可是,仔细一想,要是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小六好了,说不定我以后也得后悔。人家都说,真正的爱情是要一辈子刻骨铭心的,我对小六,好像不是那样。就好像知道他不喜欢我,我难过了一阵儿也就算了”,她抬起头做了个深呼吸:“就说现在吧,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听了小郭的话,我在心里暗暗地松了口气。本来还有点儿担心她会在这段没有结果的感情里沉沦。我看着她小指上孤独的红线,想起含情脉脉的秀才,忍不住试探着问了出来:“那…除了那个小六,你就没有注意到别的人么?”。“别人?你说谁啊?”小郭扭头看我。“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微笑着凝视她。她愣了愣,脸上忽然飞来两朵红晕:“不知道你说什么了啦。”看着她羞涩的样子,我的心里腾起一线希望:“你们客栈里的那个秀才…”她更加慌乱:“他,他怎么啦?”忽然抬起头愤愤地说:“别再提他了,都是他给小六出的馊主意,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你别瞧这家伙看着老实,从我一来他就一直跟我作对,怎么打都打不过来。哎呀,想起来就恨死我了啦!”我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站起身来,淡淡说了一句:“也许,恨就是爱的开始…” “什么?”她一脸的迷惑,喃喃地念叨:“恨是爱的开始……那爱呢?爱情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啦?”

趁着她皱眉沉思,我静静地隐去身影。“哎,人呢?到哪儿去了?”小郭四处张望着寻找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手:“线,线呢?”看着她的一脸茫然,我默默地在心里对她说:“这世上有很多问题,你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只是,我真心地期望,小郭手上的那根红线,不会有着太久的游离……..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4 03:0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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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破天荒的,这次的等待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要我度过几年光阴。仅仅几天之后,小郭的红线就再次把我引到了她的身边。“好,我就给你机会说你想说的话。”我赶到客栈的屋顶,恰好听到满面泪痕的小郭对秀才允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她看秀才的眼中有了几许温柔的痕迹。他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我和小郭一起屏住呼吸,等着他吐出那句埋藏已久的心里话。“其实我……”大堂里一阵突然的嘈杂打断了他的言语。

面对剑客的青锋,她竟然愿以自己作为人质换回小六的安全。为什么?我在心里默默问她,我想,秀才也和我有着相同的疑问。“这样,我就不欠你什么了。”她对着小六说出了答案。郭芙蓉,她有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快意恩仇。当她这句话一吐出口,小六的“断手”之恩,秀才的单思之苦,在今晚,已经统统结束了。一点红的剑下,小郭危在旦夕。千钧一发,秀才不顾安危地扑了过去,电光石火,高傲的刺客最终败在点穴手之下。于是,我看到小郭扶起跌倒的秀才,看到他们终于相拥相依,看到她手上的红线终于和他牵在了一起。

恋人,是的,他们可以说是我成全的第一对恋人。我为我的第二条红线终于结上两个有情人而感到欣慰,还有,一点儿小小的得意。他们幸福地在客栈的屋顶上依偎,看上去甜蜜而温馨。或许,今时今日,我就可以完成一个期盼已久的约定。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犹豫了。小郭,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和她一生相伴的人么?我有点儿怀疑。她和他都太过青涩,还没有尝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喜欢,单单凭着这种朦胧而不可琢磨的感觉,他们能否共同走过漫长的风风雨雨?今天的欢笑会不会换来明天的哭泣?我苦笑了一下,发现自己在不觉中对这些人类投入了太多的情感,竟然已经开始为着他们的悲喜而悲喜,这使我失去了作为一个神仙应有的决断能力,我不禁为此而有些懊恼了。

我悄悄地留了下来,希望看到这段萌芽的感情如我所愿的抽枝散叶。是的,我只想静静地看着,我怕我的出现会影响她做出错误的抉择。果不其然,曾经的担忧没过几天就变成了现实。初沐爱河的情人只要可能总是形影不离,秀才和小郭自然也不例外,他们几乎每夜都会一起登上屋顶,卿卿我我地享受二人时光。那夜月色很好,不过秀才的运气不太好。当小郭娇羞地问他为什么会对自己情有独钟的时候,没有经验的他不假思索地说了实话,一切的起源都是因为那个算命的骗子。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俊不禁,不过小郭却显然没有我的逸致闲情。她对秀才的回答勃然大怒。伴随着一声惨叫,他被她推落屋顶。我叹息,他不解风情,她刁蛮任性,有时候,不牢固的情感会被这些缺陷彻底斩断。珍惜,对于年轻而未经世事的人儿来说总是个不受重视的词汇。他和她,又会如何呢?

秀才竭尽全力地试图修好,白展堂,这个自己一点儿实战经验都没有的“行家”忙着给他出谋划策。可惜事与愿违,秀才的胡言乱语不但没能博得伊人一笑,反而惹了一顿痛打。“老白,你这出的是啥馊主意呀。”他跑上楼埋怨。白展堂当场用佟掌柜给他作了示范,却在成功之后不客气地把含情脉脉的掌柜远远推开。“看见没?你得像我这么说。”老白得意洋洋。我暗自摇头,难道他心里不知道,这个女子钟情的并不是他那些所谓的“高招”。就在他对迷茫的秀才谆谆教导之时,却似乎忘记了自己也还是个局中人。唉,我的两条红线,各自有着各自的烦恼。

几番碰壁终于使秀才觉得疲惫了,我听到他喃喃说出自己的疑问:“我到底喜欢她什么?我是真的喜欢她么?”没有答案,有时候心里的声音连自己也难以听清,于是,他想放弃了。“也许我们真的不适合。”当他在大厅里对着老白和掌柜这么说的时候,没看见小郭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终于肯放过我了?替我谢谢你全家。”她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含着眼泪转身而去。那一瞬,我感到了他们之间的红线在狠狠地牵扯,她心痛了,他也一样。我退在一角,静静地观望,我还不想放弃,毕竟,她的红线,还依然缠在他的指上。

柳暗花明,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因为一瓶被误认为是洗面奶的辣椒酱,小郭的脸变得面目全非,却因祸得福换来了秀才真心的倾诉。大堂里,他终于大声说出了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小郭扑到了秀才的怀里,依然有眼泪,这一回她不再需要忍耐。正在看得入神,我发现自己的眼里有了奇怪的感觉,好热,我有些惊奇地从面上抹去一颗水滴。一瞥眼间,我看见佟掌柜扭过头去,她的视线迎上了老白的凝视,四目交投,她轻抚他鬓角的长发,他替她拭去泪花。哦,我的两条红线,各自有着各自的牵挂。

小郭和秀才终于又一起坐在屋顶窃窃私语。夜深了,秀才依依不舍地回到他和大嘴的房间,小郭也蹑手蹑脚准备钻回她的卧室。“喂”,我笑眯眯地站在她后面轻唤一声。她惊讶地回身:“谁呀? 又是你?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随口而出:“刚刚。路过这里忽然想起你,忍不住来看看,没想到你真的没睡。”小郭有些慌张地用手摸摸脸颊:“哦,哦,是呀,天热,睡不着,嘿嘿……”我微笑不语,她忽然警觉地抬头:“你~,你刚才是不是都看见了?”“看见什么?”我明知故问。“哦,没什么,没看见更好。”小郭如释重负:“怎么,你又赶夜路?哎,我和你说,江湖不好闯。你看看我,那也曾经是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的女侠。结果怎么样?还不是一朝不慎,被扣在这家店里,给人家当牛做马了。”“那你就没想到离开这里?”我借机问道。小郭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怎么不想?开始那几天我天天就想着怎么跑了,结果每次都被那个该死的老白,就是我们店里那跑堂儿,给抓回来了。” “那你现在呢?为什么不想走了?”她听见我这么问不禁愣了一下,抓抓头发:“现在……嗨,干着干着就觉得习惯了呗。其实我们店里的人都挺好的。你就说掌柜的吧,看着抠门,其实对我们特好,真需要花钱的时候她决不含糊。还有老白,大嘴,还有……”她忽然住了口。“还有?”我想诱她继续说下去,她却并没上当:“还有小贝,真的,他们其实都特别好。”“说得我都有点儿羡慕你了。”我半真半假地开了句玩笑,接着问道:“那你的江湖梦呢?你不想当女侠了么?”她叹了口气:“其实有时候也会想想了啦。有一阵子心里真觉得挺乱的,要想闯江湖,就得离开这里,还得离开他……烦了一阵儿,后来呀我就干脆想开了。人总不能什么都想要,选了这个,就得放弃那个。我呀,现在就想好好干活,还了欠掌柜的那些钱,至于其他的,想也没用,干脆就不想了。”说到这里她提了提精神:“再说,就在这家客栈里我们就遇上不少大事儿了,那江湖高手是一批接一批的来啊,大部分都是凶神恶煞! 平谷一点红你知道吧?是在我们店里落网的,就前几天的事儿。还有……”我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知道,郭芙蓉,这个曾经梦想着闯荡江湖的冒失姑娘,已经决定了挥别昨日,在这里开始她崭新的生活。

我想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我已经不再急于把她和秀才的红线接上死结,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体会和验证彼此的感情。对我来说,他们的幸福,早已不仅仅代表着任务的完成。“我要走了,以后还会来看你。”我从井台上站起身来,忽然又想起她曾经的困惑:“对了,那个问题你想到答案没有?”“哪个问题呀?”她不解。“爱情到底是什么?你知道了么?”她想了想:“还没完全想清楚。不过,我现在知道,只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开心的。”看着她满足的笑容,我有点儿羡慕了。

就在离开大堂的时候,忽然发现还有两个人没有睡着。“额的神呀,他们总算是和好了。”是佟掌柜满足的叹息。“是啊,希望他们这次能多消停一阵子。”老白接口,“你发现没有,跟秀才好了以后,小郭现在越来越踏实了。咱以后都能少操点儿心了。”她笑着点头:“是啊,至少不会老想着往外跑了。哎,展堂,额问你句话,你可要老老实实回答。”他皱起眉头:“又问啥呀?该知道的你不早就都知道了么?” 她认真地看着他:“额想问,你留在这里有没有后悔过?”他一愣,笑了:“这有什么后不后悔的。我本来就是四海为家,留在哪儿不都一样嘛。”“哎呀,额不是这个意思嘛!额的意思是,你以前虽说是,是干那个的,可是日子一定比现在过得舒服,也比现在风光,小郭也说过,你以前一出手就是几十两银子。额让你留下来当了这儿的跑堂,你有没有怪过额?”“我咋会怪你呢。”他笑着叹了口气:“你们啊,光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你说的那种舒服日子,那是用整天整宿的提心吊胆,打打杀杀换来的,哪儿像现在这样,天天吃饱了饭,能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唉,以前的日子过去就过去了,我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掌柜的,说实话,我是真的挺感谢你的。”她微笑着仰头看他:“就只是感谢而已?”他一副迷惑的样子:“是啊,那还能有啥啊?”她目不转晴地凝视他:“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糊涂啊?” 他露出一副笑脸:“呵呵,难得糊涂嘛。掌柜的,都这么晚了,快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开门呐。”仰头看着她无奈地走上楼梯,我听见他的一句低语:“只要有你在,我就永远都不会后悔。”
就这样,我终于迈出了客栈的大门,可直觉告诉我,也许用不了太久,我就仍然会回到这里……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5 05:1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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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同福客栈,我仰头看看那块熟悉的招牌。是的,我又回到了这里,在上次离开不久之后。这次的召唤,是为了盗圣的姻缘。后院里,他正在皱着眉头跟小郭抱怨:“我是真没辙了,她还要咋样啊?那火花都冒成那样儿了她还嫌不够?”“老兄,就算不是真心的,拜托你也拿出点儿诚意和耐心好吗?你这可是求婚耶。”求婚?我心里一动,他真的决定不顾一切,决定把自己的一生和她紧紧相连?可是,不是真心又是什么意思?就在迷惑之时,小郭的话给了我答案:“咱们要是再不采取有效措施,掌柜的就真得让她爹带走了,要不你再和她商量商量,反正是假结婚,把那老头儿骗走就好了啦。”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假结婚,他是想借这个方法挽留住佟掌柜归乡的脚步。不过,她似乎拒绝了,我隐隐担心,怕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感情游戏。小郭还在游说他进行再一次的尝试,“我不干了,我本来也不知道咋求婚合适。”他一口拒绝,“再说,掌柜的要真想留下,她爹还能把她绑走呀?”小郭撇嘴:“你以为他不敢呀,你看那老头那倔样儿,还有大嘴,到时候肯定倒头帮人家的忙,说不定真能把掌柜的拿绳子一绑强行带走了。”他一瞪眼:“他敢!我点不死他们!”小郭斜眼看着他:“就你那胆儿?点死他们你不怕官府抓你呀?”盗圣一愣,换上笑脸:“说说,我就是说说而已。”“切~。”小郭不屑地转身而去。他收去笑容,默默地愣起神来。我不知道刚刚他是如何与掌柜商量结婚的骗局,可那一瞬红线的颤动,告诉我当时他的心并不像小郭说得那样没有诚意。

阴差阳错,大嘴对佟老爹的帮腔反而让掌柜的改变了主意。“就照你们说的计划做吧。”当她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欣喜。于是,“我想娶湘玉过门。”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他说得是如此自然,自然到把所有人,甚至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我非她不娶!”在佟老爹的质疑面前,他坚定不移。是呀,对于她未婚即寡的身份,他从没放在心里。我看到佟掌柜听到他的话微微一惊,随即垂下眼睛,任他把自己的手紧紧握住放在胸前。貌似严厉的父亲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他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对他的宝贝女儿有着真心的爱意。面对着众人的祝福,他们相视而笑,他和她十指相扣,久久未放。我看见他们之间的红线连绵轻颤,明知道他是在按照自己编好的剧本,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还是禁不住生出一丝期盼。有时候一个人话里的真假,连他自己都不会知晓,戏虽然假,情却是真的。也许这次,误打误撞,属于他的姻缘能够真的实现。

事与愿违总会带来令人沮丧而懊恼的感觉,就算对神仙也不例外。当我听到垂头丧气的小郭从楼上带来佟掌柜不想成亲的消息时,竟和他一样地失望和不知所措。夜凉如水,他和她对坐在屋顶之上。伴随着他们的,有明月,有美酒,还有挥不去的淡淡哀愁。“结婚的事,为啥不结了?”他开口询问,声音柔和而毫无怨怪。“不为啥,就是不想结了” 这不是答案。于是他又问了一次,她终于凝视着他的眼睛做出回答,这个他眼中的游戏对于她有着不同的意义。我看着她在夜色中深情婉然的眼神,像他一样明了她的心意。她是怕自己会情不由己,迷失在这场他们共同设计的骗局里去。她怕展堂牵着她的手,会在不久就无情地松开,她怕自己掉入美梦,就无法回到冷淡的现实。在佟湘玉的眼里,白展堂的爱,就像镜中花,水中月,似乎触手可及,却又永远寻摸不到。她要的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活。一个温暖的家,一双可爱的儿女,还有,一个惜她爱她,永远伴在她身边的人。我叹息,他又何尝不想给她这样的生活,只是他对她的情意,背负着太沉重的枷锁,沉重到只能深深地埋藏在泥土之中,不管酸甜苦辣,他只能独自品尝个中滋味。和混混沌沌的郭芙蓉相反,白展堂,他有着太过清晰的思维,他的理智似乎总能控制情感的缰绳,这比起小郭的冲动更加让我头疼。

佟湘玉还在痴痴地诉说她的梦想,我想,她是盼望着她的心上人能够握住自己的手,然后说:“你想要的,我都做得到。”可是,他却仿佛变回了昔日的盗圣,决绝而玩世不恭。“对不起,你想要的,我永远给不了。如果哪一天我路过汉中,我会去看你的。”微笑着说完这句话,白展堂,不,是盗圣,转身而去。她孤零零地坐在原地,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局般凄凉地笑了,眼泪顺着面颊滑过,汹涌而无声无息。我站在那里,忽然恐慌地发现心里一阵难受,定了定神,我想这种感觉就人们所说的疼痛吧。是的,我难过,为了他的无奈,“我是个带罪之人,永世都不能翻身”,我心痛,为了她的悲哀,我和她一样清楚,他也许永远都不会像自己说的那样到汉中来。我给他拴上的那条红线,绷得紧而又紧,可仍然牢牢缠在她的手指之上。可这回,我竟有些希望他们能够早早地放手,姻缘这东西,牵动越久,纠缠越深,拆分时就会越难越痛。也许,我应该帮他们一把,可到底应该怎么做?我真的不知道了。

盗圣静静地走在石板路上,脚步轻捷,一如往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拦在了他的面前。他看见我一愣,居然破天荒地露出笑容:“是你,咱们又见面啦。”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他发出一声漫长的叹息:“这不知不觉都两年多了。你看,”他指指眼前的路,“当初我就和小姬顺着这条路来到七侠镇的,然后,就在那家客栈门口碰见了她。”他笑了笑,眼睛亮闪闪的:“唉,遇见她以后就啥事儿都变了,小姬进了刑部大牢,我就留在了同福客栈。”“我记得,你还说你从此以后就再也不是盗圣了。”两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笑着点头:“是啊,这两年过得,跟做梦似的。哎呀,现在梦醒了,我们也都得各归各位了。”“你就真的舍得?”我不相信他能把对她的情意说放就放。“舍不得能咋办?昧着良心蒙她?跟她说她想要的我都能办到?”他收去笑容,转头看我。我想劝他,再给他一次决定的机会:“她不在乎你是盗圣……”“可我在乎!”他几乎赌气似的大声说,“有些事儿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了。”我看着他执拗的样子忽然有点儿生气:“其实她想要的很简单,你只要和她成亲…”他冷笑:“你一个神仙懂啥人间疾苦呀。湘玉想要的生活,要实现起来可是件很复杂的事儿。”“那到底能有多复杂?”我反问。他愣了愣:“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了。”我继续和他在长长的甬路上行走,他抬头环顾周围的房屋:“有些日子没飞檐走壁了,也不知道再干这行儿手生了没有。”“你就不能不干这行?”我知道他选择什么样的生活与我无关,可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盗圣没有看我,还是笑呵呵地:“哎呀~,有些人天生阳光灿烂,有的人天生长夜漫漫,我就是那种天生得在夜里活着的人,您就别再替我操心了。”我无话可说,尽管我知道他即将放掉他的阳光。

沉默了一阵子,眼看又要兜回客栈门口。盗圣忽然站住脚认真看着我,严肃地说:“哎,还记得你答应我啥事儿吧?”“你是指……”“你说过,能让我把想忘的事儿都忘了。哎,可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啊。” 我迟疑地问他:“你想…把她彻底忘了?” 他毫不犹豫:“不光是湘玉,这两年的每一天,同福客栈,秀才大嘴小郭小贝,你最好让我统统都给忘了。”“你确定?这两年你一定有不少美好的回忆吧?”我很惋惜。他苦笑:“就是因为太美太好了我才非忘不可。要不然我每天只要一想起来我亲手放跑了这种日子,非后悔得撞墙不可。只有忘了白展堂,我才能重新作回盗圣去。”我想了想:“这样也好,忘了她,也许你还会有别的姻缘的。那你准备好没有?不怕我给你洗脑洗过头了吧?”我还记得他在三年前曾经质疑过我的神力。“要是洗过头了我也只好认倒霉,什么都想不起来有时候比什么都记得好受,不过,那啥,你最好还是小心点儿啊。还有,能不能明天动手呀。我想在湘玉走之前,再当一天白展堂…….”我除了点头应允还能说什么呢。

终于到了客栈,他忽然止住步子。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屋顶上还坐着那个伶仃的身影。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啥神来着?我心里还有点儿乱,就不跟你聊了,你…..” 他回过头来时我已经悄悄隐去。这一夜,他和她,必定不能成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想对他说这句话,可转念一想,无论盗圣,还是白展堂,就算早知今日,也一定会有当初吧。我不禁垂头思考起那个困扰我的老问题:选择了他作为红线的主人,我到底做得是对是错?这一夜,于我来说,竟也变得格外地漫长了………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7 05:5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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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幸福,就是让我陪在你身边

天快要亮了,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折回客栈。微薄的晨曦之下,她还是抱膝坐在屋顶上,他也还在角落里向上凝望。我看着远远的两个人,还有牵住他们的那条红线。人,可以天各一方,可是心呢?我忽然怕起来,我怕自己的力量已经无法斩断这种牵扯,我怕听到他们离别时的心碎,我怕,我即将亲手让一个人忘记他所拥有的最美好的光阴。

“瓜女子,到哪里去了,收拾收拾该上路了!”佟老爹在客栈里大声招呼,佟掌柜好像忽然惊醒过来,匆匆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她的身影慢慢消失,盗圣的目光却愣愣地盯着空空的屋顶看了很久。良久,他长出了一口气,甩甩头走到了店里。小郭和秀才面对面坐在桌前发呆。看见他走进来,两个人都精神一振,“老白,你怎么和掌柜的说的呀,她怎么还是要走呀?”秀才开口就问。他笑笑:“掌柜的想回家,我一个伙计怎么拦的住呀?”“拦的住拦的住,你要是想拦肯定能行的。”秀才急切地接口。盗圣习惯性地拿起一块抹布擦起了桌子,慢慢地说:“行不行是一回事,该不该是另一回事,我们谁都没有资格阻止她追求自己的幸福。”“那,那掌柜的一走,这个店就完了,我们怎么办?”小郭不知所措了。他掸掸抹布,很轻松似地说:“咋办?各回各的家,各找各的妈。”“各找各的妈……我妈早死了。”秀才的头垂了下来。小郭走过去挽住他:“那你就跟我回家。”“芙妹!”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哎,你们俩,这儿还有人呢,差不多得了啊。”盗圣笑着抗议,我看见了他眼里闪过落寞的痕迹。门外忽然走进一个客人,他条件反射般迎了过去:“客官,您里边……里边打烊了,对不起您别处请吧。”客人走了,秀才闷闷地纠正他:“老白,你刚才说错了,咱这不是打烊,咱这是关张。唉,都关张了你还擦什么桌子呀。”他没有理睬秀才的话,只是拿着抹布反反复复地把桌子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佟湘玉终于走下楼来,还是以往那种款款的脚步,只是脸上不再有欢喜的笑容,眼里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小贝很开心,充满了对外面的世界和‘骑大马’的期待。我在心里默默慨叹,独怜小儿女,不解忆长安。面对别离,个人心里多酸多痛,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湘玉走到门口,忽然回身走到他的面前:“最后问一句,我要的那种生活…”她脸上有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对不起,祝你幸福……”他微笑着打碎她的梦,狠狠刺痛自己的心。“你也是。”眼里的希望变成了闪烁的泪光,她终于转身而去。我忽然感到那条红线的牵动,比任何时候都更急,更强。盗圣的理智让他对湘玉放手,白展堂的心却在唤她回头。而佟湘玉,她一刻也没让爱人的红线滑落自己的手。

我忽然生气了,气自己,也气他。祝你幸福,是呀,他打碎她的梦,是为了让她幸福,可是一个人如果没了梦想,没了心爱的人,她还能真正幸福么?我不清楚凡人的幸福是什么定义,可我知道,幸福,不该是白白放弃,不该是流泪别离,它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我能抹去一个人的记忆,可我抹不去红线留在他心里的痕迹。我看着盗圣正在奋力把他的眼泪逼回去,看着秀才茫然若失,看着小郭不知所措,看着没了客人的同福客栈,突然做了一个决定。我再也不想这么冷静地暗暗扮演仲裁者的角色,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错误的发生不去挽回。我是神仙呀,该出手时就出手!他们看不清的事实,我看清了,那么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就让我来好了。说也奇怪,这样决定以后,我的心竟蓦地轻快起来。门外车马喧哗,她要走了。我冲出门去,正在发愁怎样不动声色地留住他们,忽然看见小贝兴高采烈地扑到一匹高头大马身边。我心中一动,“噢!骑大马了骑大马了!”她兴高采烈地去揪马尾巴,我借机把手一扬,小小的刺激终于彻底把马儿激怒了……听到小贝的惨叫,我看见盗圣像箭一样从客栈冲了出来。“展堂!”佟掌柜像看到救命稻草,“别慌,有我呢。”他一把抱起受伤的小贝,带着她跑向远处的医馆。

如我所愿,一阵混乱过后,一切仿佛回到了起点。小小的惊魂让小贝明白外面的世界再大再好也比不上亲人围绕身边,佟湘玉不走了,我想她知道,白展堂的怀抱永远都是她最好的依靠。盗圣还是不说话,靠着柱子微笑地看着店里每一个人,微笑地看着她。这一刻他的心里明白了:幸福是什么?也许很简单,就是让我陪在你身边。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11 11:1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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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忘忧容易解忧难

午后的七侠镇阳光格外明媚,我现出身形,踢踢踏踏地在街上走着,心情出奇地好。他们正在忙着准备“拜堂成亲”。佟老爹催着他的‘乖女婿’快快把女儿迎进洞房,以免夜长梦多,又生波折。我偷偷笑着,心里为自己那一瞬的果断出击得意不已,尽管,还有一点儿小小的愧疚。凡人的身体比我想的更加脆弱,虽然用神力保护,小贝的伤还是比我希望的程度严重了许多,好在,毕竟没有大碍。我忽然止住脚步,两边人来人往,没有谁能够看到拦在我面前的那个身影。

“你违规了。”月老静静地开口。“我,我哪有……”我心虚地反驳。“我早就说过,世人的姻缘,我们只能裁决,不能干涉,引导他们的,只能是他们自己的心意。”“可他们的心是想在一起的呀,我只是小小帮了他们一下而已。”我不服气。月老沉默了一会儿,担忧地看着我:“跟我回去吧,你已经沾了太多的人间烟火,有了太多凡人的感情,再这样下去,你……”“我不。”我干脆地一口回绝,“既然打了赌,就要坚持到底。我已经系上了两条红线,就决不会把他们扔下不管。再说,谁规定神仙就不能有凡人的感情了?”月老叹气:“有感情,就会有烦恼。有了烦恼的神仙,和凡人再没有什么区别,也就不能叫做神仙了,天庭不会再收留你……”我一愣,不再收留我,那就意味着我将在人间永远的游离,想到此,我不禁有些战栗了。 “跟我回去吧,你本来不是把这个赌约当作一场游戏吗?回去吧,他们的姻缘,就让他们自己作主吧。”我犹豫了,我知道月老说的没错,我已经在这个当初的‘游戏’里陷的太深,自从遇到他们,我笑,我悲,我怒,我喜,我已经越来越不像一个神仙了。“我要好好想想,今晚月圆的时候,如果想通了,我会自己回去。”

进入客栈的时候里面居然很安静,只有秀才和大嘴在对坐而饮。佟老爹高高兴兴地回乡去置办嫁妆,盗圣和他的‘新娘’也进了洞房,可是小郭呢?我有些惊奇地发现到处都没有她的踪影。楼上的房门忽然被一下子推开,“大家都来闹洞房啊!”是盗圣的声音。大嘴和秀才兴冲冲地跑了上去,我却心里一紧,我听出他声音里的情感,那不是欣喜,而是――愤怒。

说实话,尽管有了心理准备,当一眼看到那穿着红嫁衣的新娘居然不是湘玉而是小郭,我还是惊得晕头转向,目瞪口呆了。也许,还有一个人比我更加晕头转向更加目瞪口呆,他就是吕轻侯。事已至此,佟湘玉这个掉包事件的始作俑者终于还是乖乖从藏身的客房出来俯首认错。“掌柜的,老白刚刚说他想真的娶你。”“真的?!”小郭的话让她和我一样觉得又惊又喜。可是,我回头看去,盗圣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柔情和宠溺,有的只是愤怒,是失望,是无奈。“我原本以为婚姻很简单,可我没想到,它太复杂了,复杂得让人难以想象”,他一口吹熄了红烛,也吹散了自己的一场梦,然后推开她的牵扯,转身而去。我看着佟湘玉坐在床边哭泣,默默地走出门口。有些机会错过就再难捕捉,有些时候幸福会擦肩而过,有些姻缘,注定要历经波折。

“酒给我!”盗圣一把从秀才手里抢过酒坛,那个叫李大嘴的胖厨子终于看不过去了:“老白,我可真得说说你了,你说你已经抢了人家秀才的媳妇儿,你还要抢人家的酒,你……”大嘴的话在盗圣的怒目下瑟瑟地缩了回去。“白展堂,我跟你拼了!”秀才又气又急,盗圣像没听见一样转过身扬长而去。“侯哥,算了吧,老白心里也不好受。”小郭挽住秀才的胳膊,脸上破天荒地带了怯怯的表情。“别跟我拉拉扯扯的,我受不起。”秀才也是破天荒地横眉冷对。“你…我其实…”小郭的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拂袖而去。我在心里哀鸣,这场错了位的洞房花烛,将两根红线搅得乱作了一团。唉,那般的纠缠牵绕,让我怎能放下心来。

后院里,小郭烦恼地坐在井边。我看看天色,月上中天,到了约定回去的时候,我到底该怎么办?“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几经犹豫,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就算是最后一次为她分忧解难。“是你?”她先是一惊,随即竟现出几分欣喜。“太好了,陪我说说话,人家好烦了啦。”“怎么了?”我坐在她的身边,很想抹去她心中烦恼的痕迹,这不该是属于郭芙蓉的表情,我喜欢看她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真是,今天这事又不能赖人家,是掌柜的逼我干的嘛,他以为我想这样呀。也不听人家解释一下,他以为他是谁呀,就会埋怨我。又想找我排他呢!”小郭还在愤愤地自言自语。我微微地笑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有时候,一个人会怨你,是因为他太在乎你。”小郭转头看我,眨眨眼睛:“怨我是因为在乎我,为什么?我,我不懂。”“你没听过这句话么:爱之深,责之切。你要不是他的心上人,又怎么能够伤了他的心?”她迟疑了:“那,那难道是我错了吗?”我摇摇头:“有些事,本来就没有对与错。” “我,我要好好想想。”她转头看我,“你说……老白?!”我猛地一惊,转过身去,看见盗圣手里提着酒坛,脸上浮有醉态,目光却格外锐利地盯着我。我暗暗对自己生气,我实在是太大意了。小郭好像觉得气氛不对,赶忙站了起来:“老白,这位…是我朋友。你别那么盯着人家,她没恶意,真的,她就是来歇歇脚,我保证她什么都没拿……”“你真的认识她?怎么认识的?你真的知道她是谁?”盗圣步步紧逼地问出一串问题,小郭有点儿心虚:“我我我当然认识她,怎么认识的你管不着。

反正我们熟的很……”他打断小郭的话,径直对我说道:“你出来。” “老白,都跟你说了人家没拿咱店里的东西,你怎么…..”“郭芙蓉你听着,马上好好回屋睡觉去,这事儿你千万别再搀合进来。”小郭的话被盗圣再次斩钉截铁地打断。“凭什么不让我管呀,人家招你惹你了?老白,我跟你说…”“葵花点…”他举手作势。小郭一下子躲到我身后:“别点别点。人家今天已经够倒霉了,你还欺负我~~”事已至此,我只有把心一横:“小郭,这事你就别管了,他不会为难我的。”“可是,你…”我没等她说完,就走向门口,回头看看盗圣:“我跟你走。”

比起几年之前,盗圣的轻功又高了许多,几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我们已经来到河堤边。他蓦地站住脚,目光灼灼地盯着我:“你到底啥意思?”“我怎么了?”我企图靠装糊涂蒙混过关。他冷笑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我跟小郭似的那么没脑子呀?我看出来了,你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你刚才跟她说什么呢,啊?你怎么就非跟我们客栈过不去呢!”我看着他咄咄逼人的样子忽然一阵委屈:“你以为我想来你们客栈,要不是因为你们的两条红线,我….”“等会儿等会儿,”他狐疑地看着我:“两条红线?你,难道你对小郭和秀才也下手了?!”我张张嘴想说什么,他却一下子提高声音:“合着你拿我们练手儿哪。这么随便给人家拴线好玩儿是不是?”“我…”“你什么你,遇上你,偷了你的东西是我倒霉,你要跟我打赌我认了,可秀才和小郭他们可没犯错儿啊。你凭啥折腾人家呀!下一个该轮着谁了,大嘴是吧?告诉你还是免了吧,他的姻缘已经够糊涂的了。” 我再次企图辩解:“你先住口,要不然我…”“拿雷劈我是吧?行,有种你一下子劈死我,别以为神仙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惹急了我连六扇门都不怕!告诉你,你要再动我们客栈的人,只要还有口气在我就跟你拼到底,怎么的吧!”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看着我双拳紧握,两眼冒火。我没有生气,我知道他现在心里一腔无名,不知何处排遣。我只是觉得很失败,酒后吐真言。原来我在他的眼里只是一个仗着神力为所欲为的混帐神仙。“我从来没想拿谁消遣,你们的烦恼也不是由我而起,红线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标记,真正引导它的是你们的心啊。我所有做的,只是,只是想帮你们而已……”我不想再说了,抬头看看天上,月光如水,那里是我曾经的家,忽然觉得有水珠滑过面颊,这是第二次了,我流下凡人才会有的眼泪。

盗圣不说话了,我们就这样沉默地站了许久。他忽然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没想到神仙也会流眼泪呀。”我没有作声。他自言自语一般:“唉~,其实我也知道这事儿不赖你。你以前也提醒过我,是我自己挖的坑自己往下跳。小郭呢,估计也是一样吧。哎,你到底给人家系过几条红线呀?”我没好气地回他:“就你们这两条还烦得我不够么?谁知道那么巧还凑在了一起,让我烦上加烦。我哪儿还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为所欲为!”他讪讪地笑了:“还生气呐?我这人一喝完酒就爱胡说八道,你说你一神仙,老跟我这凡人较什么劲呀?”我忍不住笑了,伸脚踢踢他放在身边的酒坛:“这东西就这么好,你到哪儿都提着?”盗圣微微一笑:“你不懂了吧,酒这东西呀,好喝还在其次,关键是它能…”“能怎么样?”我在他身边坐下。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这东西很怪,和朋友一起喝就越喝越亲近,冷清的时候喝就越喝越孤单,你开心的时候喝它就会更加开心,你难受的时候喝它就更加难受。”“那你现在还喝。”我有点儿担忧了,我知道他现在肯定不是开心的状态。“不懂了不是?越觉得难受就越得多喝,等喝得难受到头儿了,你就麻木了,就醉了,就能把啥烦心事儿都给忘了,这就叫物极必反。”他说的好像头头是道。“那你现在呢,很难受么?因为她骗了你?”我想起他烦恼的源头。他摇摇头:“湘玉那应该不算骗我吧,我们结婚本来就是假的。是我自己一时糊涂,本来以为她肯定会走了,客栈要散了,忽然一切都失而复得。我太想守住她,守住现在这种日子了。进洞房的时候我以为她就坐在我身边,忽然觉得这就是我真正的新娘子,似乎一切都变得很简单,婚姻很简单,幸福也很简单。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小时候在山上看星星,看它们离我那么近,一伸手就能摘到一样,结果呢?” 他自嘲地笑笑,又拿起酒坛喝了一口,“有时候,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生她的气?”他想了想:“我不是气她不愿意嫁我,我是气她拿小郭来搪塞我。她把我当成啥人了?唉,我原本以为湘玉还是挺在乎我的……”我打断了他的话:“她那么做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就像你不愿意被她骗,她也不愿意被你敷衍。所以,这次假结婚,你对她越重要,她就越想逃。”盗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咬住嘴唇沉默了良久。他忽然展眉一笑:“听你这么说我舒服多了。其实仔细一想,我反而觉得挺庆幸的。还好湘玉让小郭替她,要不然我非得铸成大错不可。差点儿一糊涂就把她和我一起拽到水里去了。”我还是忍不住为他惋惜:“可你那么喜欢她…”“喜欢她,就得让她过得好,至少比我好。我现在啥都不想了,能踏踏实实地在客栈里干活儿,能在她身边天天看着她,知足了。”他叹了口气,我也跟着叹了一声。他们的红线牵缠纠绊,斩不断理还乱,聚也难,散也难,谁也不知道,幸福到底有多远。

正在头疼,忽然想起另外的一对姻缘。 “还不知道小郭和秀才怎么样呢。” 我忍不住想问问盗圣的意见。他正在默默想着什么,听到我的话一愣:“他俩能有啥事儿呀,我又没和小郭真成亲。”“秀才可不像你这么想。”我忽然灵机一动:“也许,这是一个考验,他们两个要是连这关都过了,以后的风风雨雨也一定都能克服了吧。我也就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盗圣若有所悟,看看我:“考验,你是说…..”“帮帮我,只要他们过了这关,我就有信心给他们结上红线。”他犹豫了良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夜色很深,我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盗圣走了,我知道他是担心无人看守的客栈。一扭头忽然瞥见了那个酒坛,伸手提起来晃晃,好像还有不少呢。我试着把坛口凑近嘴边,啊,这就是酒的味道,辛辣而醇香,喝下去很冲,很暖,好像胸口烧着团小小的火焰。仰头看看天色,我知道自己已经注定要违背承诺。喝醉了可能真的会忘记烦恼吧,但是醉得再沉也终究会有醒来的时候,该面对的始终还是无法逃脱。我忍不住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美酒忘忧,可惜,忘忧容易解忧难………….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12 06:2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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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失败的考验

天亮了,我蒙蒙地张开眼,站起身时居然觉得头有些发昏,哦,这就是醉的感觉吧。看看身边空空的酒坛,我苦笑了。忽然想起不知经过一夜风雨,那两条的红线命运如何,急急忙忙地赶到客栈,发现一切竟出奇地平静,众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我不禁有些嘲笑起自己昨夜的多虑来。静静伫立在角落里,我耐心地观察。一如往日,盗圣和佟掌柜之间保持着微妙而暧昧的氛围。她看着他的眼神依旧柔情万种,他对她也仍然言听计从,俨然像什么都未曾发生。我轻轻地叹了口气,盗圣的愤怒,湘玉的眼泪,洞房的风波,反悔的承诺,对他们来说,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褪化成一道小小的伤痕,藏在心中的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不去触碰,却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消失。

可是,那另外一条红线又如何呢?我看见秀才站在柜台后面,像以往般在算帐的间隙里默默地凝视小郭的身影,只是当她偶尔回眸迎上他的视线,秀才就马上抬眼看天,不会再像以往那样冲她调皮地眨眨眼,然后甜蜜地等着小郭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有些失望,他们的感情,就像初春的蔓藤一般,纯净美好,但也柔嫩脆弱,也许甚至经受不了一点小小的波折。我想这种情感真的需要风雨的考验……

秀才没有吃晚饭,小郭有点儿沉不住气,她已经渐渐开始懂得了什么是珍惜。在温柔的关照和嬉皮笑脸地撒娇统统失效以后,小郭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怎么样嘛?”“休书,你去要老白给你写一张休书。”秀才终于张口说出了他的要求。“好,你等着,我明天就去要。”小郭信誓旦旦,“那,我先去睡了,你,你也早点睡吧。”秀才点点头,目送着她走进了自己的寝室。“芙妹,你为啥答应和老白成亲?在你心里,我到底能占多重的分量…..”我听见他喃喃地说着当面无法出口的问话,看见他的眼神有点失落,有点迷茫。我摇摇头,心里知道秀才想要的并不仅仅是盗圣写的那一张纸。

“休书?!”盗圣的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信守着答应我的承诺,他对小郭的要求断然拒绝。小郭软硬兼施,奈何他铁了心般无动于衷。“我求求你休了我吧!”我讶异地看到骄傲的郭芙蓉居然也会屈膝下跪,盗圣心软了,眼里有了犹豫的神色,这可不行,考验才刚刚开始呢。我灵机一动,于是――“轰隆隆”,平地惊雷,“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蜜月休妻会遭天谴的!”一惊之下,盗圣的语气重新变得斩钉截铁。小郭垂头丧气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沉吟良久。

呵呵,小郭的能量和决心比想象的还要大。我有些好笑地看着这两天她为了休书的事情急得上窜下跳,奇招百出,然后无一例外地栽在盗圣这个老江湖的手上。在又一个夜晚,小郭的‘美人计’不仅没有制服老白,反而惹怒了秀才。目送着焦急的小郭匆匆追着秀才的身影而去,我犹豫了,不知道这次的考验何时才能结束。从始至终,仿佛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我在心里叹息:秀才呀秀才,为什么你不会被她的努力感动,为什么你不去理会她的无奈?一转头,盗圣收去了刚刚和小郭周旋时的笑容,低着头默默沉思,忽然很想问问他的看法,我悄悄在大堂现出身形。

“哎呀妈呀,你可出来了!”盗圣看见我喜出望外。“怎么?一直在等我吗?”我很少看见他如此欢迎我的到来。他微微皱眉:“别装傻了,都瞧了好几天热闹了吧?那天一打雷我就知道你在了。”我嘻嘻地笑了:“蜜月休妻,天打雷劈,关我什么事儿呀?”他走近几步:“你来了就好,我可跟你说,小郭这事儿还是就这么算了吧,别再试了啊。”“为什么?我还没有看到想要的结果。” 盗圣摆出一付苦脸:“你没看见这些日子她是咋对付我的?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呀,什么招儿都上了,姐姐你就饶了我吧,实在是不行了……再说了,你没听过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说人家俩个好好的,非得试来试去,这要是真给拆散了,咱这不是缺德么?”我低头沉吟:“可是…要是这样就能把他们拆散,我不知道那根红线还有什么意义。” 盗圣盯着我看:“那你到底想试出啥结果才能满意呀?”“信任。我想看到他们之间能够互相信任。当秀才不再在乎那张休书……”“嘘。”他忽然打断了我的话,“听,他们在后院呢。”

“我相信你。” “让老白跟他的休书见鬼去吧!”小郭的真情告白终于换来了秀才的倾心以待。我和盗圣相视而笑,一起放下了心头大石。他迈步要出去,回头冲我眨眨眼:“哎呀我这罪可算是受到头儿了。”我微微一笑,是呀,是时候了,也许过了这关我真的可以放心地帮他们绑上红线。但是瞬息之间,小贝的一声“白大嫂”又聚拢了刚刚散去的阴霾。秀才拂袖而去,小贝落荒而逃。在盗圣匆匆回到大堂的时候,我已经默默隐去了身形,此时此刻,我真的无话可说。夜深了,小贝早已睡熟,小郭愣愣地坐在床边,脸上的神情恍惚而忧愁,看着她的样子,我忍不住扪心自问:这次的考验,我到底是对是错?

天亮了,我在她的身边徘徊,我没有勇气现身出来,也不知道该和她说些什么。终于,秀才来了,大家都来了,一夜的沉思,秀才好像已经明白了许多。“对不起,我错怪你了。”道歉如果来得太迟,就会失去它原有的意义。她撕掉了渴盼已久的休书,含泪而笑:“我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什么天长地久,什么海誓山盟,通通都是靠不住的,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曾经的误会,可以解释,但是被伤了的心,又要用才能什么弥补?我不清楚,秀才也是一样。于是,“芙…复何求。”他吐出这几个字,扭头而去,眼角依稀闪过泪滴,我情不自禁地跟了出去。门啪地一声关上了,我心里一震,看着那扇门,怕它不仅隔开了两个相爱的人,更会斩断他们之间飘摇的姻缘。偷眼看去,还好,小郭的红线还绑在他的手边。

考验失败了,亲手给他们结牢红线的盼望变成了我的一厢情愿。其实仔细想想,秀才对小郭的责难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她是快意恩仇的江湖儿女,他是酸秀才手无缚鸡之力,她家世显赫玉食锦衣,他的全部财产就是文房四宝外加一张地契,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不同,太少的交集。所谓的‘替婚’事件,休书风波,都只是一个导火索,秀才也许已经在不自觉中迷失,因为他和她有着那么大的差距,他在怀疑小郭的同时,也在怀疑着自己。饱读诗书又如何?任你经纶满腹,智慧不凡,面对一个情字,也枉然。

小郭还在伤心哭泣,为了她枯萎的爱情。是呀,没有了信任的爱,便如失水的花朵,萎靡而憔悴,再没有昔日的娇美。我隐隐地伸手抚摸她的头发,这朵失水的爱情之花,灌溉它的,不该是郭芙蓉的眼泪……..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15 23:3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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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辛酸的失恋小调

这些天一直徘徊在同福客栈,小郭的那条红线,成了我挥之不去的牵挂。默默地看着憔悴的秀才,失落的小郭,看着大家无奈的沉默,我想,我错了。隐去身形,我陪在小郭的身边,劝她么?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出现。于是只好在她入睡的时候默默守护,不能抹去她在现实的烦恼,我只有尽力给她一个宁静的梦。

在一个傍晚,佟掌柜拿着什么东西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小郭,你来帮额把这团线收拾收拾。”我暗暗欢喜,知道这么晚了她来绝对不只是为了让小郭帮忙收拾毛线。佟湘玉,她是个聪慧而体贴的女子,在小郭最需要关怀的时候,她不会不施援手,置之不理。看着湘玉和小郭相对而坐,我悄悄地走出门去,有些事,我需要好好的想一想。不知坐了多久,夜色渐浓,仰头上望,月华如练,我不禁显出身来,静静地看。来人间多久了?屈指算去,已近十年。想想自己曾经坐在清冷的天庭,超然看着人间的沧海桑田,不要说十年,便是几百个年头,也只是弹指一挥间。现在不同了,在我有了悲喜情感之后,也体会到等待的滋味,知道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我变了,再也回不去了?也许,现在走还来的及?可是,那红线拴住的两对姻缘,一对危在旦夕,一对若即若离。我揉揉眼睛,低头叹息一声,事到如今,我不能就这样甩手而去,因为,我的心不允许。

“是你?!哎呀妈呀,可让我碰上了!”回头一看,盗圣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这是我第二次不小心被他逮到,这家伙走路实在没有一点儿声息。他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示意我和他走进大堂,无奈之下跟了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盯着我,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那天你走得可够快的,我这一回来就连影儿都看不见了。我跟你说啊,这回可得好好跟我把事儿说清楚了,不带半路逃跑的啊。”我只有苦笑:“咱俩还有什么好说的?”盗圣瞪大眼睛:“嗨,还装糊涂。小郭和秀才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吧,现在可咋办?你说你,好端端的把我拽进来趟这浑水,现在想择都择不开了。掌柜的说了,小郭要是嫁不出去,就让我养她一辈子,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急得觉都睡不踏实。还有秀才,你知道他现在都难受成啥样了?本来就单薄,这两天茶饭不思的光喝酒了,就他那小身子板,这样儿下去撑不了几天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无助地看着他:“可是他们的心思,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唉,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想出那个考验,要是我不想着考验他们……”“得得得,快打住。”盗圣又好气又好笑地打断了我的话,“怎么说话都跟我们掌柜的一个味儿了。唉,我从开始就觉得这事儿不对路,就想着你是神仙,说的话应该不会错,他们要是考验过了,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也是美事一件。没想到,这年头连神仙也靠不住啊。”

我微蹙眉头,盗圣的话小小地刺伤了我的自尊:“可我真的没想到,那个吕秀才会对这件事情如此介怀,对一个人,既然不相信她,那又谈何说是喜欢她?又怎么可能和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这根红线,也许本身就很脆弱,也许它早晚都会松开来。”盗圣摇了摇头:“如果两个人要是真心相爱,那红线哪儿能说松就松,姻缘能说断就断?秀才和小郭,我看着他们怎么在一块儿的,那感情,不会这么不堪一击。”“那他为什么还…”他笑着打断我:“要不说你们神仙不懂人间疾苦呢。只要是一个人,他都会有七情六欲,有了七情六欲,就不可能不犯错误。就说秀才吧,他做那些事,说那些话,不代表他心里就真的完全不信小郭,他那是明摆着在吃醋呢。对了,吃醋你懂不懂啥意思?”我点点头,在人间呆了如许时间,我早已掌握他们大部分的语言。盗圣捋了下头发,继续说:“哎呀,这老醋如酒,一口陈醋在喉,优良时呢,又酸又甜回味绵长,要是变了质,就又苦又涩杂质淤积了。秀才的这口醋,就不小心变了质了,这时候他就算以前脑子再明白,也就跟喝醉了似的四六不沾了。可是,你不能因为他喝了口变质的酸醋,就否了他对小郭的情意呀。”他又叹了一口气:“唉~,谁都有糊涂的时候,尤其是一沾上这个情字,再聪明的人都没用……年轻人没经验,吃一堑长一智,要是能过了这关,他以后绝不会这样了。 再说了,感情这东西,本来就不应该试来试去的,试着试着,不变味儿也变味儿了。”我认真地听着,心里渐渐豁然开朗:“也许你说的对。可是,现在他们怎么才能度过这关?”他皱皱眉头:“你都不知道,我哪儿能知道呀。” 我想了想:“你就不能把刚才和我说的话去和小郭说?” 盗圣苦笑:“要是能跟她说清楚我还着什么急呀。咱们现在是旁观者清,他们是当局者迷,这人要是一迷进去,你说什么都说不听了就。”

“唉~”我懊恼地叹气,愣愣和他对视。盗圣无奈地拍拍额头:“我算是明白了,你这神仙当得也够晕的。这事儿还得跟我们掌柜的商量去,一会儿问问她跟小郭聊的怎么样了。哎,我可跟你说,千万别再给我们添乱了啊。”我忽然打断他:“佟掌柜……你为什么不叫她湘玉了?”他一愣:“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掌柜的啊,我呢,就是一客栈的跑堂,我和她…咳,这么叫,对她对我,都好……”

于是,我便只有按照盗圣说的,什么都不做,默默地扮演好一个旁观者的角色。看着他和佟掌柜以惊人的默契一唱一和,在小郭面前把秀才欺压得几乎毫无容身之处。她还在乎他么?他会知道她在乎他么?我怀着忐忑的心,期待着盼望的结果。终于,小郭的柔情还是战胜了她的决心,那细而坚韧的红线,一步步把她拉近了秀才身边。在又一个寂静的夜,她端着食盘敲响了他的房门。盗圣和湘玉,成功地用变本加厉的恶人嘴脸逼出了小郭的心声,吕轻侯,她是怨他怪他,但是更爱他怜他,舍不得他,她在乎他。于是,在小郭的眼泪中,他们的手,又一次紧紧牵在了一起。

看着秀才和小郭的爱情破镜重圆,甚至更胜往昔,我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客栈,给他们一个自由发展的空间。可料想不到,乐极生悲,这个词语在瞬息之间就得到了充分的诠释。倒霉的盗圣和大嘴没有看见蹲在柜台后的小郭,轻轻几句玩笑就把秀才在分手时的狂言全盘兜了出来。秀才就是秀才,他的情话有多迷人,气话就有多伤人,于是,风云突变,这一次,小郭心灰意冷,秀才失魂落魄。

真的分手了么?可她的红线还牢牢缠在他的指间,是不舍得放呀,那些甜蜜的凝视,难忘的相拥,她在屋顶指给他看的星空,他握着她手一起写的字画,她的一颦一笑,他的一言一行,还在牵着彼此的心,难舍难分。

看着这一切,我所能做的,只有沉默,或许还要等待。我相信,只要红线不断,他们的心终究会把彼此重新牵在一起。只是,这一等,又不知要过多长时间。当我路过秀才的窗前,依稀听到他哼唱着不知名的小调,他的声音很轻,很无奈,很辛酸……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19 07:12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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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今夕我非往昔我,昨日无忧昨日仙

夜色很深,我一个人在河堤徘徊。万籁俱寂,微风轻拂,眼望着明月下的波光粼粼,我开始渐渐体会到盗圣为什么每次烦心的时候就会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烦恼,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束束的游丝,微细而纤弱,但是连绵不绝,无分昼夜,有时候真的很想对自己施展一个‘遗忘’的咒语,或许可以回复到以往的无忧无虑。但是,我不能,也不舍得,舍不得我亲手放出的红线,还有它们牵住的两对人儿。我叹了一口气,想想以前在天庭的寂寞和懵懂,默默安慰自己:也许能够感到烦恼,就是一种幸福吧。 正在出神,水波忽然乱了,映在其中的月色被蓦地分为两半,又在一瞬的仳离后渐渐合而为一。

我转身回头,看到背后站着那个悄无声息的人影忍不住大吃一惊。“镜?!”我失口喊了出来,“你怎么会……” 她微微一笑,走近我:“为什么这么吃惊?”看着她熟悉的笑容,我渐渐平静了许多,“很久没见了,你这样突然出现,吓我一跳。镜,你来得真好,我现在很烦恼呢…..” 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很久?久……是什么感觉? 烦恼,又是什么?月,你说话像凡人一样了,你要马上和我回去。”我看着她微微蹙眉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镜是我在天庭唯一的同伴,只是,她并不像我那样总是对凡间的人和事感到向往和好奇。当我缠着月老讨要那三根红线打赌的时候,她就曾对我说过:“为什么一定要搅到凡人的事里?神仙就该有神仙的样子。月,你对尘世太好奇了。” “难道你就不觉得无聊冷清,不想下去看看世间百态?告诉你,我甚至可以牵引他们的姻缘了。喏,你看,三根红线呢!”她摇头:“月,就算是消遣,你也不应该搅入人间的生活。”我笑了:“怎么会?我是神仙呀,只会冷眼旁观,怎么会把自己搅进去呢?呵呵,不过我倒真有点希望体味一下,到底什么才是他们说的喜怒哀愁……”

往事如斯,是的,我已经开始学会悼念以前的日子,正如人类会忆念光阴的流逝。镜,她觉得我的离开只是弹指一挥间,殊不知,在我心里,已经是时光荏苒,沧海桑田。镜还是那个超脱于世,睥睨凡尘的神仙,可我呢?“你到底还犹豫什么?你和月老的那个赌么?他已经都不再介意了。”“可是我已经给两个人都拴上了红线,不,现在还关系到了另外的两个。我不能现在放手。” 镜拉住我:“让他们自己的命运决定吧,缘起缘灭,这本来就不是你我所能控制。”我摇摇头:“不是控制,我,我只是想帮帮他们,他们有缘,所以应该成为眷属的,但是现在,红线又……他们有太多的波折和磨难,我不放心……”她深深地看着我:“你再不走就很难抽身了,月,我们是…” 我忽然不耐烦地打断她:“知道,我们是神仙,不应该把自己卷进去,可是,作神仙真的那么好么?就算这么牵肠挂肚地走了,回到天庭,我也不会再像以前的我了。 也许我变了,可是镜,我不后悔。”她松开拉我的手,一脸茫然:“到底凡间有什么好,让你这么舍不得?”我仔细想了想:“不太清楚,也许,你也在凡间呆上一阵子,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了。哎呀,镜,你也开始会皱眉头了~。”我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有一样东西给你来试试。”

“好喝不?什么感觉?”我迫不及待地问她。她看着我摇头,“你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我惊讶了:“怎么你对酒都没感觉?喝了这么多你就一点儿都不觉得醉?”她笑了:“醉?我是神仙呀,怎么可能会被凡间的东西影响?”我低下头去,想起那天在河堤边的痛饮,是呀,凡人的东西怎么会让我如此酣然,那晚真正让我醉而忘忧的,是我自己的心吧。意随心动,月老说的对,需要用酒忘忧的神仙,已经不能叫做神仙。而今的我,和天庭那个曾经无欲无忧的月神,已经有了太大的不同。

“你不愿意回去,我没有办法。再说一次,我们根本就没必要为凡人的姻缘担心,是聚是散,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数。我还会来找你的。我答应你,会在人间走走看看,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想想你要何去何从。”送走了镜,我默默地垂头而行,答应了她的话,我也要仔细想想。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同福客栈,还没进门,忽然听到里面“啊”的一声大叫,其他的一切思想都烟消云散,我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进去。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24 04:4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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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又见故人,旧日花已落

姬无命,那个两年前盗圣的旧友,杀人不眨眼的狂徒,死了。而“杀死”他的,居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我大大地惊讶了,想不到平日的文弱书生竟能在此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单凭一张利口杀人于无形。感到惊讶的不仅仅是我一个,“额还真的没看出来咱秀才这么厉害呢嘛。”惊魂甫定,佟掌柜扶起受伤的盗圣,他苦笑:“一物降一物吧。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疯子遇秀才,武功全歇菜。哎哟~小姬这一掌打的我还真不善。”湘玉一惊,用手轻抚他的胸口,眼中满溢关怀:“很疼么?小郭,你快去请个大夫过来。”我看到盗圣的红线又微微颤动,她的温柔,永远可以打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可惜,一瞬,只是一瞬,他眼中的柔情就变做犹豫。她拿出手帕想替他拭去嘴角的血痕,他在最后一刻轻巧地侧头避过,叫住小郭,笑嘻嘻地说:“大夫就不用请了,把那钱直接给我当做营养费好了。”湘玉笑了,收回手低下头,轻轻掩住淡淡的失落:“想的美,不看大夫拉倒,银子额省下来了。”转过头却悄悄吩咐大嘴,明天开始做点好吃的加餐。我无奈摇头,他们的情感,总是在若即若离,亦明亦暗之间。也许,一段感情越深越久,要说出口就越重越难…..

就在我为盗圣和佟掌柜的感情叹息,为秀才和小郭的分手忧心之时,一个人的到来,让所有人的心情乱上加乱。展红绫,盗圣见到她的到来,忙不迭地远远避开,可是避开了她的人,又能不能避开那三千里同路的过去,能不能避开往昔的意乱情迷?我看着她趾高气昂地立在大堂,天下第一女捕头,拜那本缉盗指南所赐,她终于如愿披上了六扇门的战衣。我和佟掌柜一起把她细细打量,还是那样美丽,也许更多了几分骄傲,几分倔强。我扭头看看湘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儿紧张有一点儿酸,还有,浓浓的斗志与不甘。她的手指无意中屈了起来,我知道,那是她的心决定要捍卫拴在指上的红线,忽然觉得很欣慰,我感觉到了,湘玉对她的展堂,到底有多么的在意,可是他呢?那娇俏的面容,乌黑的长发,还有乌发间那条飘扬的红丝带,所有这一切,扰乱过曾经的少年情怀。往事如烟,可当故人真的来到眼前,盗圣,他是否能够像多年前那样微微一笑,淡然放开?

他出乎意料地让我失望了,在傍晚的后院,我看到红绫把佟掌柜一指点住,而忽然现身的盗圣,竟视若无睹地和那女捕头相携而去,是的,相携,十指紧扣的那种。我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眼前被定在那里不能挪动的女子,看着一层水气渐渐模糊了她的眼眸。红绫的指力不重,片刻之间她便解脱了禁锢。仰头看着屋顶上依稀的两个人影,她咬咬牙想要爬上梯子,可只登了几节便又黯然下来。我暗自点头,盗圣,若是他心中装着湘玉,她又何需上前,若是他心里想着红绫,她又何必露面。夜色已浓,月色如烟,湘玉的心呢?只怕也是茫然一片。望着她落寞地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忽然不想上去看盗圣和红绫的交谈。毕竟,红线的去向,一生的姻缘,一切都只能由他自己决定。我不禁又想起他和女捕头牵手离开的一幕,盗圣啊盗圣,如果你就这样随展红绫而去,又让湘玉情何以堪?

“这日子没法过了!”“不过就不过!”佟掌柜的房里依稀传来争吵的声音。我在院中焦虑地踱步,努力抑制自己用神力去告诫盗圣的冲动。我不希望他们分开,他对她的爱惜和情意,她对他的信任和依赖,所有这一切,是我甘心留在人间帮助他们的全部动力。“我们只能冷眼旁观,真正引导红线的,是人们自己的心啊。”月老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是呀,我什么都不能做,正如我不能用神力把秀才和小郭撮合,我只能默默希望,盗圣的心不会在红绫的眼泪和微笑里迷失。

正在出神,好一会儿才发现争吵的声音已然渐渐平息。盗圣轻轻走到后院,带着几分怒气,几分无奈。他忽然扭头看看楼上卧房的灯光,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温柔和缓,终于叹了一口长气,把头缓缓低了下来。我轻轻走到他身后,盗圣猛地回首,看见我微微一怔:“你又来了?有几天没见了,还是为秀才小郭他们吧?他们俩现在还僵着呢,不战不和,估计你也帮不上啥忙。 唉,说起来这事儿也赖我和大嘴…”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为了他们。”他一愣:“不是为他们?那你,你……”“要不要到河堤走走?”我静静地开口。

良久的沉默,我眼望河水,他背靠大树,谁都不知如何开口。“这是第三次和你来这儿了。”我终于说了句话。盗圣笑了:“是啊,上次来这儿时候我还喝了不少呢,晕乎乎地走了,差点不知道家在那儿了。”我看着他:“家?你是说同福客栈?你已经把那里当作家了么?”他一惊:“家……我刚说的是这个字吗?”我微笑了,这个字出口,我想他不会离开那个地方了。尽管如此,心中还是有着疑问。“我记得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烦的够呛。”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他想了想:“是呀,那时候你还诱导我,说要把我和红绫我俩拴在一块儿。”我皱眉:“什么叫诱导?我只是提个建议。”他笑了:“都一样,馊主意一个。幸亏我没上套儿。”我深深看他:“你就没后悔过,拒绝我的建议?”他毫不客气地回视:“我决定的事儿,从来就不想着后悔。不是,你说这个到底啥意思呀?噢~,是不是你今天看见红绫……来了?”我终于忍不住开门见山:“盗圣,你的红线只有一条,展红绫和佟湘玉,你只能选一个。”他很认真地说:“不用挑,我都想好了,一妻一妾正合好。”

“你…”我变了脸色。盗圣忽然哈哈大笑:“那是在秀才写的书里。哎呀~,你可太高瞧我了,我这种人,还有资格挑来挑去?你放心,红绫,我明天就想办法送她走。和她一起去六扇门,那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么。”我松了一口气:“那么说你还会留在佟掌柜身边,为什么?”他收起笑容:“红绫,她没有我也能活的好好的,可是湘玉…掌柜的不一样,她需要我,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眼看着展红绫点住她一点儿都没反应?”我终于忍不住问出这句。他无奈地看着我笑:“你没看见当时湘玉和红绫气势汹汹,针锋相对的样儿?我要是给她解开了,俩人真的抓挠起来,我还掰扯得开呀?红绫那两手儿我还不知道,撑不了一时三刻穴道就能自己解了。” 我不甘心地又问:“那你们两个,为什么,拉着手,这样的?”我用两只手做了个十指紧扣的样子。盗圣的脸忽然红了:“哎呀妈呀,这你也看见了?那你说人家一美女,又是旧相识,主动过来拉我手,我还能给人家甩开了?再说了,我一出门口不就马上松开了么。” 我摇摇头:“你就不想想当时佟掌柜看见了有多么难受。”他哼了一声,拍拍树干:“难受?不能够,当初洞房花烛她都能找个人代替,现在拉拉手她就看着难受了?”“她哭了。”我淡淡地说。盗圣蓦地回头:“哭了……湘玉,她真哭了?哎呀,怪不得刚才我看她…我,我没想到她会这样…”他懊恼地咬住嘴唇。“湘玉,我永远猜不透她心里怎么想的,也老摸不清她对我到底是啥样的感情,唉~”

“其实我还是有点奇怪的。”我把一块石头扔到湖心,看着上面的层层涟漪。盗圣皱眉:“你还奇怪啥?你这神仙当的,明白的事儿少,奇怪的事儿多。”我扭头瞪他:“那是因为你们凡人心里老是弯弯绕绕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放弃和展红绫的姻缘是为什么?”他也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湖里:“因为她是兵,我是贼呗。”我点点头:“当初她是兵,你是贼,可是现在不同了,你已经改头换面,她也不计从前,盗圣不能爱上捕快,可白展堂为什么不会喜欢展红绫?”他微笑:“你咋知道我不再喜欢她了?”我指指他的手:“你的那根红线,从始至终都没为她动过。别跟我说只是因为你不想去六扇门,你自己说过,你是白展堂,不是盗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扬起眉头看我:“为什么不跟红绫走,其实答案你刚刚说了,因为我是白展堂,不是盗圣。”我有些迷惑:“你是说……”“你应该最清楚我当时为啥决定留在同福客栈。其实白展堂的出现,根本就是因为有了她佟湘玉。既然我这个身份是为湘玉而生,又怎么可能因为别人弃她而去呢。唉,以前当盗圣看见红绫就想着怎么偷心,现在当跑堂总想着怎么能让湘玉开心。当初的盗圣不能爱上女捕快,现在的白展堂也只会守着掌柜的。” 我低下头叹息,他的这些话,也许永远都不会说给佟掌柜知道吧。一阵风吹来,盗圣背靠的大树上飞落一阵花雨,落地无痕渐成泥。

第二天在大家的配合之下,盗圣果然巧妙地帮女捕头找到了失去的自信。于是,她终于决定走了。红绫在看着他的时候眼中仍然流露一丝不舍,但是,我想她已经明白,这个叫白展堂的男人,不该是她依靠的对象,因为,他在心里放了另一个人。往事已矣,回忆,毕竟只是回忆。如果曾经的放手是因为无奈,那么这次的挥别,是因为他的心已经找到了归宿,不再徘徊。

又是傍晚,他在大堂截住躲躲闪闪的掌柜:“佟湘玉,我找你一天了,你以为躲的了初一,就躲的了十五?”她心虚地笑:“说啥呢嘛?我躲你干啥?”盗圣眯着眼睛指指她,她把头低了,小声说:“额说小贝是咱俩的娃,那不是怕她生拉硬拽把你带走么?”他又好气又好笑,绷了半天脸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呀,你可真能胡扯,小贝是咱俩的娃,幸亏人家红绫没看见小贝,看见了还不笑掉大牙。你看看那孩子都多大了,啊?也不过过脑子,我长得有那么老相吗?”佟掌柜陪着笑拉拉他手:“哎呀,不老相不老相,你长得年轻的很。额错了,今晚让大嘴加菜。” 他笑着转身:“这还差不多。那我得去赶紧看着点儿,别让他把好的都给偷偷吃了。”

我悄悄笑了, 就像盗圣昨晚说的,白展堂,是注定要留在湘玉身边的。尽管他没有对她说过任何的承诺,可是那条红线告诉我,也许他们的幸福,就在不远的将来。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27 07:4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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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舍真情,明朝燕归来

小郭的生日快到了,生日,这是凡人用来计算年轮的标识。秀才和其他人在悄悄商量什么,我忍不住凑上前去。哦,是在安排给小郭的生日惊喜。我忍俊不禁,说实话,我觉得他说的“先抑后扬,先惊后喜”实在是个馊主意。但是,看着秀才那样认真地仔细策划,甚至不惜用私房钱利诱大家配合,仍然忍不住一阵感动。嘴上说着分手,可心里最大的愿望,还是能够让她快乐吧。

郭芙蓉,她又长大了一岁,忍不住回想起多年以前,那个笑呵呵咧着嘴,阳光一般冲进茶寮的冒失姑娘。现在的她,还是一样率真开朗,但是少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女子特有的娇媚。忽然羡慕起凡人来,可以拥有一个纪念自己出生的特别日子,可以和别人一起庆祝这个日子,从小到大,慢慢成长,每一天,每一年,都会有新的变化,新的体验。我懊恼地看看自己,我没有生日,也不会有谁替我庆祝,我无法体验成长的感觉,也没有人为我的存在而开心,而在意。大概我不该有这样的奢求吧,我是神仙呀,应该是超脱于世的,可是这样的超脱,我越来越不想要…….

“姐。”伴着这声呼唤,那个浓眉大眼的小子闯了进来。想不到风情万种的佟掌柜有着这样一个毛头毛脑的兄弟。我饶有兴趣地看着盗圣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姐夫。”当石头心悦诚服地喊出这个词的时候,我在佟掌柜脸上,看到几分羞涩,而盗圣的眼里,闪着一丝小小的窃喜。他怀着这份隐藏的欢乐,接受了这个身份,几乎有些害羞地暂时搬到了她的房里。对待石头,他亲切而威严,在他心中,一定希望能在湘玉的家人面前留下一个‘光辉完美’的形象吧。我又一次发现,他对有关她的一切,都是如此在乎。“我不能和湘玉在一起。”盗圣无数次地说过这句话,对我说,更是对他自己说。然而一阵阵渴望幸福的风,总是把他的心吹向梦想的小岛。于是,他的希望,也就是他的烦恼。

小郭终于忍受不了大家的几番捉弄,回家,这个从她‘沦落’这里第一天就开始有了的念头空前地强烈起来,强烈得甚至让我有些担心。我不知道红线的牵引,还能不能抵消她离开这里的念头。她还是跟着石头悄悄地逃了,殊不知,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大家的默默注视之中。在最后的一刻,小郭放弃了,“我不能走,我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才是真正的勇气。” 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在这几个月的磨砺中,郭芙蓉,真的长大了。哦,不光是我,是同福客栈的每一个人,他们都知道了。于是,小郭得到了那份最珍贵的生日礼物:自由。

“这都是秀才的主意。”当佟掌柜说出给她自由的时候,还不忘把这个‘功劳’推到了秀才身上。 我扭头回望,看到了小郭的惊喜,和秀才的辛酸。“我,我怎么这么……”眼看着自己的初衷,变成了她离去的理由,他想出口抱怨。可是小郭一个拥抱,“谢谢你”,很轻的三个字,她的微笑,有感激,有感动,有着久违的柔情;她的眼泪,是幸福,是不舍,是甜,是涩。于是,在这样的微笑,这样的眼泪,这样的拥抱里,秀才的心全化为一缕柔情,他张张口,继续说完了那句话:“我怎么这么…幸运啊。”我看到他的眼里依稀有泪光闪烁,可是脸上已经露出笑容,忽然想起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你开心我会陪你一起开心,我难过就不想你跟我一起难过。”以前也许只是懵懂的敷衍,而今,他终于把说过的话兑现,你开心,胜于我开心……

他送给她那支珍贵的玉簪,他娘的唯一遗物,留给未来的儿媳。她微笑着插在发髻之上,这算是默契,是承诺?我不清楚,我想他们也是一样吧。“我会想你的。”这是她伏在秀才耳边的最后一句话,他愣愣地站着,看着她的身影几度回头,终于远去,喃喃地说出一句:“我也是……”

小郭走了,石头也想通了,人要学会长大,学会负责。他带着立下的誓言踏上了归途。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可是,有一个人的心,只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她走了,还会回来么?秀才不停地喃喃自语。“我会想你的。”那句话,他时时记在心间。短短几个字,长长的相思……

我抬起头,轻吁了口气,小郭的红线,还紧紧牵在秀才的手上,临行时他们心中激起的波澜,还在让线儿轻颤。我想,她的人走了,心却留了下来,再不像两年前逃走时那样无挂无牵。离别时她吐出的那个词,仿佛犹在耳边,“再见”,是的,再见――来日必会再相见。

“月,你想好了没有,和我回去吧。”镜又一次站到了我的面前,“我在人间走过了,看过了,他们太世俗,太虚假,太言不由衷,这里不是我们呆的地方。”这一次,我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为什么?” “嗯,因为我有自己的责任,我当初既然给他们系上红线,我就不能半途放弃。” 镜皱起了眉头:“责任?你的责任是什么?”我微笑了:“我的责任,就是帮他们得到幸福。也许很难,也许我不能直接为他们做些什么,可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也许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帮上一把,我已经很开心了。”她叹息着摇头:“月,不值得。” 我执拗地看着她:“那是你不知道,他们的感情有么多珍贵,多么来之不易,多么值得珍惜。就凭这,就足以值得我去守着护着。” 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以为你的红线把他们栓牢了?再珍贵的情感也会变的,因为他们是凡人呀。你守着护着的,也许根本就是一场空。月,不如我们打个赌,你说的‘值得珍惜’,也许会被轻而易举地打碎。你的红线,也许根本就拴不住你期望的那个姻缘。他们的心,也不像你想的那样始终如一。”我忽然有点儿生气:“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这个赌。镜,这个已经不是游戏了。我们不能随便拿他们的感情开玩笑。这根本……” 她深深看我:“你是不愿意,还是不敢?不要总是一厢情愿,凡人的心,你真的完全了解了?不管你肯不肯,我都要你看看,你现在做的,到底值不值得。”

我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已经遁去。我忽然有点儿担心,镜,她所说的,我以前根本就没考虑过。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也应该相信他们的心,不是么?“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忽然想起这句话,想起小郭那个把手摆个‘八’字放在颌下的笑容。我笑了,对,我相信他们,相信她,我和秀才一样开始了深切的盼望,盼望那红线拴住的姻缘,牵引她快快回来。


作者: 鲲鹏三百里 2006-7-30 05:5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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